一夜之间,府中的下人们收拾出一处空旷宽敞的院落,四周悬挂着许多白兔夹纱灯,夜风轻拂,灯火摇曳。院中明亮如白昼,无边的黑夜中,余一隅明亮。
院中一派欢庆热闹的景象,酸枝木四方宴桌间隔排开,婢女,仆役们忙碌的身影映照在黛墙上,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渐渐被填满,鲜果飘香,酒香迷人。
萧衍沐浴更衣,着一袭靛蓝广袖常服步至游廊下,
隔着灯火,这一切似乎如梦如幻。
责令刑部释放萧衍的圣旨昨日方才传出宫,短短不过一日一夜,姜然准备了意想不到的归家仪式,他环视周遭,这处院落位于承安候府的西边,杂草丛生,蛇蚁横行,人迹罕至,而今焕然一新,从黛墙至院中植株,皆透着新。
萧衍征愣着,神思出窍。
他至今活了二十余载,从未有人如这般待他。
郑重而隆重的归家仪式,他也曾见过,麾下的将士多年戍守边关,一朝战乱平息,平安归来京都,家中等候的双亲,鬓边泛白,眼中含泪,嘴角挂笑地进行着迎接儿子归家的仪式,简单而郑重,一言一行皆是思念。
这时,萧衍面上含笑,眸中却有一闪而过的落寞,他的双亲已然不在,家中甚至,他没有家。
而今,萧衍也有姜然待他,迎他归家。
萧衍宛如一个乖巧的孩童,虔诚而认真地配合着归家仪式。
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杀神,手染无数敌人的鲜血,不拜神佛不求神助,手中刀剑便是信仰,而今,因她信了神佛。
“侯爷。”
姜然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萧衍蓦然回首,她在昏黄的灯火中,眉眼含笑地走来。
桑落端着汤盅跟随身后。
萧衍闻到了一阵浓郁诱人的香味,是姜然的手艺。
姜然与他并肩齐走,侧首问他:“方才,我远远地瞧见侯爷站在此处一步也不曾挪动,侯爷在想什么?”
想她,想她为他所做的桩桩件件。
可若是这般直言,未免有些孟浪,宛如市井之中的登徒子。
萧衍乌黑的双眸转了转,寻了说辞:“牢狱里皆是粗茶淡饭,方才行至此处,闻一阵瓜果清香,美酒飘香。”他垂眸注视着他,眸里泛着笑意:“只是宴席未开,本候若是当着众人的面馋嘴,恐惹人笑话。”
姜然与他对视一眼,便知晓他在说谎。
萧衍不是沉迷口舌之欲的人,周序曾与她提起过,行军途中,大雪围困,粮草被消耗殆尽,他们饥肠辘辘,便将身上携带的羊皮水袋割裂成块,用以充饥饱腹。
这样的人,怎会不满足牢狱之中的粗茶淡饭?
众人瞧她们来了,立定身子,行礼迎道:“侯爷,夫人。”
姜然迎他入座:“侯爷,请坐。”
萧衍当即后撤了两步,退至她的身后一侧,双手搭着她的薄肩,柔声道:“夫人操劳,夫人先坐。”
姜然错愕片刻,缓缓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