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斤似无奈叹了口气:“爷要看,小的开就是。”
五娘听见旁边木桶挪动的沉闷摩擦声,她死死屏息,直憋到胸口闷痛。
“哐当!”三斤揭开桶盖,又“不慎”撞落一只夜香桶,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恶臭犹如浊浪,喷涌而出,迅速污染了周围每一寸空气。
“呕——”来的那几名男子一个接一个干呕,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咒骂。脚步声杂乱后退,几近于逃,五娘甚至能听见有人因为太慌乱,踉跄踩着石子的声音。
半晌,三斤对着桶壁轻道:“阿五,我正好要往城外运夜香,将计就计,先送你出京。”
岑五娘想说一句“谢三斤哥”,张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也依旧保持着僵硬蹲坐的姿势,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罗衫,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崔昀、崔昀真的不打算放过她!他言而无信,再次诓她!
五娘没再应声,三斤轻轻再道:“那我推着走了。”
说罢板车沿着城根,往城门方向行去,渐渐听得砖响夯土声。因着前些日子积涝,圣人下旨疏渠,半夜犹有工匠赶工。三斤叮嘱五娘别出声,自己神色如常往前走,眼瞅着城门近在咫尺,忽然绕出二男拦住去路。
三斤恍若未见,直直往前推,当中一男子喝止:“停下!”
五娘刚松少许的心重揪紧,呼吸不畅,她能感觉到有数道目光正隔着木板,直勾勾盯着自己。
完了吗?
她绝望地想,浑身冰凉。
“几位爷,小的是城西的夜香郎,出城倒秽物的。”
“夜香郎?车上除了秽桶,可还载了别的?”
“爷说笑了,小的这车除了秽物还能装啥?金子银子也不往这儿放啊!”三斤说着主动揭开一只桶盖,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盘旋耳上。
“快盖上!盖上!”低沉的男声忽然变得急迫狼狈。
“是是是!”三斤忙不迭地应着声。
“滚滚!快拉走,别挡着道!”
三斤故意流露惧怕,推着车吱呀呀地经过众男子。城门守卫照例不问不察,只捏着鼻子摆手,撵他赶紧走。
三斤推车到了城外无人野地,月明星稀,荒草灌木,唯风沙沙,已望不见城墙轮廓,他才敢开口:“刚搜车那群人里有一位我认识,就是崔大人手下。”
那人在千狮林里当差,但五娘应该不晓得千狮林。
桶壁突然砰的一响,像是岑五撞了脑袋。
三斤急忙停车掀盖:“阿五,怎么了?是不是闷着了?出来透口气吧。”
五娘噌地站起,脸色比倾下的月光还白,几近失色。
三斤以为她是被臭熏着,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白帕,取出里头包的香片,递给五娘:“闻这个,能缓缓。”
五娘一手接过香片,另一只手紧紧抓上三斤肩膀:“三斤哥,救我!”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崔昀和李文思各有各的无情,但他们都一样不放过她,一定要置她死地!
那她也没必要为二人保守秘密。
五娘先咽一口,而后将李文思如何诓她拦御轿,崔昀又如何瞒天过海一股脑告知三斤。
三斤定在原地,少顷,重推起车:“走,送你去十一姐姐那!一定要赶快!”
听见十一娘还活着,五娘心中一喜,正要分唇追问,三斤比她快一步,简明扼要告知——那日被扔出阁后,他和十一娘尚未转醒,十一就被路过的户部尚书李崇所救,带回府中。天长日久,十一娘有了身孕,被送到京郊的别庄安胎。
另有阁中七娘,从刘侍郎公子,媚好数年,去岁终得赎籍,本以为苦尽甘来,下半生有了指望。
谁知从良不过半月,岑七娘就染了秽疾,被撵出府。得亏红杏阁的琴师玉生烟有情有义,倾囊相救。如今玉生烟与七娘结为连理,受雇于十一娘,做活契仆役。
别庄上就这仨,都是自己人,所以五娘躲那安全。
岑五娘却仍哆嗦:“十一姐姐去庄上,是不是因为李大人家中娘子难容?”
三斤笑了声:“李大人是个鳏夫,多年无妻无子。十一姐姐住庄上,是因为那比京城气候宜人,有山上流下来的温泉水,说是对胎儿好,总之——你去了就晓得了!”
五娘这才稍稍宽心,将已攥出汗的香片送至鼻下,发现是茉莉的,一点不臭,唯有丝丝沁人心脾的清香。
申时,禁宫。
亦有一缕截然不同的龙涎香从青釉褐彩的五足炉中袅袅逸出,弥漫在轩峻高深的殿内,驱散午后特有的那一丝沉闷。
午睡将起的溧阳来到皇兄殿中,倚着贵妃榻,侧后方宫人轻摇鸾扇,坐在桌后的皇帝亲自给溧阳念小舅舅的来信:“臣谨拜表以闻陛下、殿下。臣已出祁连山,抵陇西天水郡。此地渭水穿城,伏羲庙古柏虬枝,犹见三皇遗风。街衢胡汉杂处,边州气象。”
皇帝低沉且富有磁性的话音将落,一缕暖风吹入,将他龙袍一角吹得微扬飘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