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一声脆响,两个人的托盘边缘相撞。蒋昕碗里的粥装得有些满,几滴滚烫的米汤飞溅出来,落在对方托盘的边缘,也沾了一点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蒋昕慌忙抬头道歉,她的视线顺着对方手腕往上移——
然后,她整个人霎时僵在了原地。
站在她面前的,是穿着承光蓝白色校服的周行云。
上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直面他,还是一年前在妈妈工作的医院里。
和那时相比,他又长高了,人也更加清瘦。他的刘海有点长了,微微遮住眼帘,眼下有着和其它来参加信竞的男生同款的倦青。此刻,他正微微蹙着眉,努力稳住托盘中正在边缘翻腾的鸡蛋。
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蒋昕甚至产生一种他们依旧置身于医院空旷走廊的错觉。
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下一秒,有一个别校的男生经过,将周行云往她那边狠狠挤了挤。
手臂挨着手臂,还是周行云先打了招呼。
“蒋昕。”
除了偶尔的老师点名之外,生活中很少有人会这样一板一眼地叫她大名。所以乍然听到这两个音节,她竟有种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于是蒋昕也干巴巴地开口:“……你好。”
尴尬似藤蔓般将两个人缠得紧紧的。一言不发未免矫情,可寒暄却也太过刻意。又能说什么呢?你最近还好吗?我还好,你呢?我也还好。这种场合下,难道还会有人说不好?
或者故作惊讶地说“唉呀好巧,你怎么也在这?你是来干什么的?”
蒋昕实在演不出来,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周行云是来干什么的,并且她想周行云应该也能猜出她为什么在这。
果然,蒋昕瞧见周行云的脸上并没有诸如惊愕、探寻一类的神情。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拉远了一点距离,对着空出来的座位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你坐这吧,我再找。”
蒋昕瞥了一眼他手背上被她溅上去的粥:“没事,你先来的,你坐吧。”
“……”
正僵持不下时,身后不远处传来施雨竹清脆且极具穿透力的喊声:“昕昕,有座了,快来快来!”
施雨竹的呼喊声像一道赦令。蒋昕丢下一句“谢谢,不过我朋友找到座位了”就背转过身,朝着隔了一桌的施雨竹走去。
只是临走前,到底还是心软地补了一句“加油”。只是此时恰有一阵大分贝的喧哗笑闹声从他们身边流淌而过,所以她也不确定周行云有没有听见。
直到在施雨竹面前坐下,蒋昕才发现原来粥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粥还冒着热气,可不知怎的,刚才完全没有感觉到烫。
她叹了口气,问施雨竹借了张纸把手背擦干净。
施雨竹大口大口地嚼着胡萝卜鸡蛋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道:“唉,昕昕,刚才那人谁啊?我看他穿着你们承光的校服……但是我咋觉得他看着那么眼熟呢?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蒋昕拿起勺子,将冲天的白气搅得稀碎。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说,施雨竹倒是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我靠,我说咋这么眼熟。这不咱们那年中考状元吗?我爸当时还指着他的采访没完没了教育我,气得我……唉那段时间我一看他那张脸就生气。”
施雨竹眉飞色舞,把蒋昕给逗乐了。
不过这时施雨竹忽然话锋一转:“唉,都是小屁孩时候的事了……不过这么看,这人还挺好的,还硬要给你让座。唉,你和中考状元熟吗?”
蒋昕低下头去。
她和周行云究竟熟,还是不熟呢?这,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窄门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蒋昕从十四岁到二十八岁,都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当周行云对她说出那句“生日快乐”时,第一时刻在蒋昕脑海中闪过的,就是十六岁那个闷热的夏天,在燕城的星锦酒店两只托盘相撞时溅出的几滴白粥。
因为那个场面,正是他们之间关系最清晰、最精确的缩影。原来,人真会被同一个未完成的课题反复困扰,无论往前走了多远,也总会兜兜转转回到相同的岔路口。
如果是纯粹的爱或恨、纯粹的熟悉或纯粹的陌生,事情反倒简单了。爱便执手,恨便远离,熟悉坦然,陌生漠然。
但可惜都不是。
所以无论是十四岁,还是二十八岁,蒋昕都没有一个现成的模板可套,而是必须得费力去思考,她究竟要如何去面对周行云。
而思考的过程,便如推开一道尘封已久的窄门。
锈住的门轴发出吱扭吱扭的呻吟,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到一半就卡住,你须得侧身才能勉强挤进去。令人失望的是,好不容易进去了,里头却也并非别有洞天,反倒更为狭窄。肩膀挤过冰冷粗糙的砖石,蹭了满袖回忆的泥灰。
十四岁那年,在一个天降暴雨的午后,蒋昕第一次挤进了那道窄门。
她甚至都没想好要问什么,怎么问,于是便想来都来了,就先把大家送的白色耐克鞋给换大半码。
只是在器材室把两双鞋装进袋子时,那双耐克鞋压在亚瑟士鞋的下面。所以她一掏出亚瑟士的鞋盒,售货员小姐姐就以为她要换的是这一双。
看到鞋盒子的时候,许多回忆的片段也在售货员的脑海中串联在一起,她立刻就想起了蒋昕是谁。
“唉,小姑娘,是这双鞋不合脚嘛?”
蒋昕愣了愣,说:“不是,这双穿着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