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逃亡路上,栖身于桥洞的日子,终究还是被城郊居民的举报打破。城管将我送到了救助站,这地方与我记忆里黑暗的收容所大不相同。早年从孤儿院逃跑时,我被关进的收容所,充满强制与压迫,那时只要没有身份证、身份无法核实,就会被关进去,直到身份查清才会被遣送返乡。而如今的救助站,少了强制,多了善意,成了社会的福利机构,收容着乞丐、流浪者,甚至还有醉酒的、身无分文的抢劫犯等形形色色的特殊人群。
可对我而言,这里依旧是个危险之地。没有姓名、说不清年龄和户口所在地,我只能暂时躲在这里。但我心里明白,这绝非长久之计,他们迟早会调查我的来历,我必须瞅准机会逃走,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暴露。
在救助站登记完信息,我被领进一间多人宿舍。负责的阿姨随意朝屋内的铁床一指,声音里满是疲惫:“找张空床就行。”见我站在原地愣,她又补了一句:“别看床位挤,总比睡桥洞强。”我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根本说不出话。她却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安慰:“放心,这儿没人问你从前的事。”
“一天两顿饭,上午一顿,下午一顿,吃好谈不上,但能保证吃饱。”阿姨边说边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在墙上划了道竖线,“瞧见没?这是今天的饭点标记,错过可没补的。”转身要走时,她又回头打量了我一番,“你这细皮嫩肉的,真不像流浪的。”我心里一紧,她却摆摆手,“算了,来这儿的人哪个没故事。”
这是一间狭长的通铺房,十多张铁架床挤得满满当当。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压抑的咳嗽声,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选了角落的床位坐下,刚铺开破棉被,斜对床缺了颗门牙的中年男人就开口了:“新来的?别碰靠墙那张床,老李头半夜会梦游。”
我蜷缩着身子,死死盯着头顶摇晃的白炽灯管,耳朵高度警觉地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响动。夜深人静时,隔壁床的老汉突然坐起身,沙哑地喃喃自语:“该吃药了……该吃药了……”他摸索着下床,朝我这边走来。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猛地拉起被子蒙住头,却听见头顶传来苍老的声音:“小伙子,借过。”
等老汉窸窸窣窣回到床上,我抬眼望去,最里面床位的老奶奶正朝我招手,她身旁还有两个老人,目光直直地盯着我。“这么年轻,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过来坐会儿,陪老太婆说说话。”我犹豫着挪了过去,她枯瘦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你叫什么名字啊?总不能连名字都没有吧?”
一旁的老头冷哼一声:“能有什么好故事,要不就是犯了事。”老奶奶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又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疼惜,“别怕,这儿的人嘴碎,但心都是热乎的……”
我喉咙紧,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铁蛋,他们都这么叫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旧伤上又碾出一道血痕。戴瓜皮帽的老头突然“呸”地吐了口唾沫,烟袋锅敲得床板咚咚响:“这年头,连要饭的都学城里人起洋名儿。”
老奶奶却颤巍巍地摸出块油纸包着的糖,硬塞进我手里:“别听他瞎咧咧!我家那不成器的孙子,打小就爱揣糖块在身上。”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你多大啦?看着比我孙子高半头哩!”
我正支支吾吾,门外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空气仿佛凝成了冰碴。戴毛线帽的老头猛地把烟袋锅按灭在床沿,火星溅到我手背,烫得我差点跳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宿舍门口戛然而止,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民政局的来查访,都醒醒!”
老奶奶的手突然死死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感觉她掌心的老茧擦过我冷汗涔涔的皮肤,听见她用气声说:“装睡!别出声!”黑暗中,十多个人影齐刷刷翻身朝里,此起彼伏的假鼾声立刻响起。我僵硬地翻身,额头重重磕在锈迹斑斑的床栏上,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门缝里透进惨白的手电筒光,在墙面扫来扫去。我死死闭紧眼睛,睫毛却不受控地疯狂颤动。脚步声停在我床边,有人用圆珠笔敲了敲床架:“这个怎么没登记信息?”救助站阿姨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黑户呗,装疯卖傻的,昨天城管送来的。”
“身份证呢?拿出来看看。”那人突然伸手扯我被子。我猛地睁开眼,翻着白眼出嗬嗬怪笑,抓起枕头下藏着的半块砖就往自己头上砸。鲜血瞬间糊住眼睛,在惊恐的尖叫声中,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嘶吼:“嫦娥姐姐!我找到玉兔啦!”
“还真是个傻子。”民政局工作人员嫌弃地瞥了眼在地上抽搐的我。手电筒光束最后在我的脸上晃了晃,便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吧,让他在这待几天,看领导怎么处置。”
铁门关闭的声响像一声闷雷。我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听着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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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救助站沉入更深的寂静。我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数着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隔壁床的老汉又开始喃喃自语,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清醒:“装得挺像。”我浑身一僵,却见他摸黑递来半块压缩饼干,“当年我逃债的时候,也这么干过。”
凌晨三点,巡查的脚步声终于消失。我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冷风裹挟着雪粒子灌进来,在昏暗的走廊里,我看见救助站值班员的头歪在桌上,呼噜声震天响。
好不容易又熬到了夜晚,冷风裹着雪粒砸在铁窗上,出细碎的呜咽。我刚把冻僵的脚缩进被窝,角落里突然传来低沉的嗓音:“小兄弟,听你说话年龄应该不大吧?”
循声望去,门边那张双人铁床确实扎眼——其余床铺都挤得满满当当,唯有这张床空着半边,铺着半旧的军绿色棉被。男人背靠墙面坐着,苍白的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夹着香烟的手指,烟头明明灭灭,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他眼角深刻的纹路。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喉咙紧:“大……大不了多少。”
“别糊弄我,你这细皮嫩肉的,怎么看都不像在外头流浪很久的人。”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在地上炸开细小的黑点,“我在这儿待了好久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我心里一紧,手悄悄按住腰间的刀,嘴上却强装镇定:“能有啥不一样?不过是混口饭吃。”
他突然轻笑出声,烟雾从齿缝间缓缓溢出:“混口饭吃?那你砸自己脑袋的时候,怎么下得去手?”他顿了顿,“别紧张,我不是想拆穿你。只是……”他抬起头,在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我的伪装,“想活下去,有时候得找个帮手。”
我攥着腰间刀柄的手心沁出冷汗,一步步朝他走去。昏暗的光影里,他始终闭着眼与我对话,烟头明明灭灭映着半张脸,莫名生出几分挑衅意味。“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我心里犯嘀咕,可看着他灰白的鬓角,到底把不满咽回肚子里。
“你好。”我僵着嗓子应道,喉结上下滚动,“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坐下来咱俩谈谈心。”他忽然偏头,下巴朝床边点了点,烟灰簌簌落在军绿色棉被上,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躲躲藏藏的,怕我吃了你不成?”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跟重重磕在铁床腿上:“算了,我常年在外边流浪,身上脏兮兮的,怎么能坐你的床铺呢。”
“少废话!”他突然一巴掌拍在床板上,惊得隔壁床位的老汉翻了个身,“让你坐就坐,这儿没那么金贵!还是政府好吧,在外边流浪多冷啊,天当被地当床的日子不好过吧?在这儿可比桥洞强多了,最起码有吃的、有睡的床。”
我刚要开口拒绝,他突然扯开沙哑的嗓子,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我让你坐下,你就坐下!让我摸摸你的轮廓!”这话惊得我浑身血液倒流,后腰狠狠撞上旁边的铁床架,出刺耳的吱呀声。我死死盯着他看似紧闭的双眼,却瞥见他睫毛下细微的颤动——这老东西,根本在装睡!
难道他是gay?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在我脑海中炸开,让我浑身一阵寒。我僵在原地,手心里的汗把刀柄浸得滑腻腻的。他却依旧仰靠着墙,嘴角似有若无地挂着一丝笑,那模样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怎么?吓傻了?”他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磨磨蹭蹭的,怕什么?”说着,他伸出骨节嶙峋的手,朝我虚招了两下。
我强压下内心的不安,喉咙紧:“摸……摸轮廓做什么?”
“瞧你这怂样!”他嗤笑一声,“年纪轻轻,胆子比老鼠还小。我眼睛不好使,看不清你的模样,摸摸轮廓,就当认识认识。怎么,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顿了顿,语气突然阴森起来,“还是说,你心里有鬼,不敢让我碰?”
这话听得我心头一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咬了咬牙,缓缓蹭过去,在床边坐下,身体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时刻准备着应对任何突状况。他的手缓缓伸过来,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如惊弓之鸟般紧绷的身体僵在原地,他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常年抽烟染上淡淡的焦黄色。正当我喉头紧、后腰抵着冰凉铁床准备随时暴起时,他突然嗤笑一声,带着三分自嘲:“什么愣?以为我要吃了你?”
烟头红光在他指间猛地明灭,照亮他眼窝处凝滞的灰白色——那是层浑浊的翳,像蒙在窗户上的毛玻璃。“小伙子你别误会,”他摸索着磕了磕烟袋锅,烟灰簌簌落在棉被上,“你没现我是闭着眼睛吗?我是个盲人。”枯瘦的手掌在空中虚抓两下,又重重落在床沿,震得铁架床嗡嗡作响,“我想摸摸你的脸,摸摸你的轮廓,我是看不见这个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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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的空气里,隔壁床老汉的呼噜声突然变得刺耳。我盯着他布满沟壑的眼角,那里凝着干涸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歪着头,裂开缺了半颗牙的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的牙齿:“别怕,我这双瞎眼,可比你们的眼睛都干净。”
听他这么一说,我浑身的僵硬瞬间化作冷汗,后颈的寒毛却还竖着,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局促不安。愧疚如潮水漫过心头,原来那些看似傲慢的闭目神态,不过是命运残忍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