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的。”俞长宣道,“阿胤也认识呀。”
戚止胤望了许久,犹豫道:“他……是昨夜给你斟酒那小倌?”
俞长宣点了点头,他拿靴尖顶了张凳子去花信身边:“起来,坐。说说你这脸吧?”
花信不敢不从,艰难地爬上椅,只因不知如何开口,攥得袖子都破了。后来哇地一声哭出来:“小的这些从无涯城中逃出来的人儿,皆遭了咒诅,每逢廿七便要变作这副模样!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俞长宣忖量,少者枯骨,难怪这镇上人要管他们叫“枯奴”,只是这世上竟还有能夺人青春的法器么?
他无视了花信的眼泪,薄情道:“这事既已说清,那就烦请带路吧。”
花信无法,只得咬紧牙关,把眼泪鼻涕收拾干净,说:“好。”
恰隔壁屋子里那敬黎和褚溶月整衣出门,见俞长宣跟着那粉面老头,也都安分跟了上去。
才步出小楼,便见有个素衣渔女踮着脚在往楼里望。
花信本想走的,那渔女却上前拦住了他:“老先生,花信哥哥今儿可在楼里么?”
众人一听,就都将视线往花信那儿斜。
不料适才还哆嗦着的人,忽而变得分外平静,他摇了摇头说:“姑娘家,您莫非便是花信的相好?”
渔女一听那话,登时羞了脸,只还点了点头。
花信就从袖里取出个装满碎银的囊袋,塞进那姑娘手里:“那您快些走吧,花信同老夫交代过,若遇着您,就要老夫把这银子交给您。”
渔女的眼睛就红了,她抹了抹眼泪,不甘地仰头:“他是嫌弃我碍着他生意了,要拿银子打发我走?”
那苍老的面庞因苦笑而皱痕更深:“姑娘,老夫劝您一声罢,那小子是个贱卖身子的,今儿说爱您,明儿便会同别人说爱去!天涯何处无芳草,您还是趁早另寻个好人家吧。”
那渔女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只狠狠将那布囊抛了,抹着眼泪跑开。
花信目送她离开,屈身将那布囊扑了扑收回去。
他转向俞长宣,又向先前那般点头哈腰:“实在对不住,耽搁了各位的时辰,诸位请随小的来吧。”
众人盯着他那泪流的笑脸,无言。
戚止胤前些日子误打误撞开了天眼,这会儿都没能阖上。他戳戳俞长宣的腰际,问:“这适才那女子的红线分明还与花信系着的,这会儿怎么各自连去了他方……这红线也能更改的么?”
俞长宣耸耸肩:“这倒算不得稀奇事。”
“可红线不是天命线么?”戚止胤道,“花信这番算不算是亲手改了命数?”
俞长宣只坚持:“人力微弱,定然无能更改天命,或许那红线更替本就写在他命里吧。”
戚止胤没吭声。
无涯城前满是泥腥味,地面只有稀稀落落的一点雪,裸。露出黑魆魆的大地的脊骨。
花信把唇抿着,面无表情地瞧着遮挡于城前的迷雾。
“你待这城没有眷恋么?”俞长宣问他。
花信张了口,伸指点了点自己的嗓子眼,摇头。
俞长宣就明白他这是遭了闭言咒了:“这也是因那咒诅?”
花信点头。
敬黎呼了口气,把热息在掌心搓成水,催促说:“这大冷天儿的,快些了结此事罢,少主,你来把这雾退了吧……唔我看看……大概五箭便成……”
然而不待褚溶月拔箭,俞长宣先道:“阿胤,你来。”
“他?”敬黎挑了一边眉,不大相信的口气。
戚止胤默默拔刀,那劣刀才出鞘,剑气就横暴得吓人。他只攥紧了,轻轻朝前一劈,数息之间,迷雾消弭殆尽。
敬黎哑住,不禁看向戚止胤,见那人也似要朝他看来,忙把脸扭向城门,不料这一看,又不禁瞪大了双眼。
那冷硬的城门竟已洞开!
花信寻回声音,说:“诸位请吧,再慢些,只怕雾要回来了。”
城中无风,无雪,无人。
房屋是白墙青瓦,常见的水乡模样。
在众人尽入城的那刹,城门砰地阖紧。
这会儿再仰天瞧,就再见不得寻常苍穹了。
无数紫藤织成密网,遮天蔽日,不知吮吸了何般养分,竟生得马腿一般粗壮。
俞长宣起初只嗅得腥气,后来渐渐往深处走,就嗅到一股香,很清淡的紫藤花香。
这香气极其醒神,他适才还走马看花,这会儿终于认真起打量道旁屋室。
每一块墙都扎满了箭矢,每间屋内皆是遭了打砸模样,仔细看去,还有火灼后的黢黑烧口。
“喂,老头,这里遭了什么事儿?”敬黎口吻轻蔑,“你不是枯奴么?该对这儿很熟悉才是。”
花信就局促道:“奴、奴打小便搬离了这地儿……”
话音未落,忽听远方响起声声战鼓,有兵士整队的声响传来。
轰隆,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