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容对高世江印象有所改观就是因为这次短暂的交集,她从来都没想到这个品味俗气的暴发户竟然会站在另一个性别的角度考虑问题,所以樊容不太认可父亲对高世江过于片面的种种断言。
樊容认为高世江的成功并非如父亲所言只凭幸运,而是天赋异禀,高世江具有一种站在对方角度设身处地思考问题的能力,虽然这种能力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线,可是当他把这种能力运用在消费者身上时天赋就会得到最大限度发挥。摆明是这种出类拔萃的能力成就了这个商人,绝非只凭幸运,高世江的成功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必然。
“塔塔,你喜欢女孩?”高世江痛快打发走五姨过后把女儿高宝塔叫到身前。
“特别喜欢。”高宝塔用力点点头。
“为什么喜欢?”高世江点了一根烟。
“女孩子不知道要比男孩子要好几百倍,几千倍,几万倍,我又不是傻子,当然喜欢女孩,爸爸,你不也是喜欢女孩吗,为什么这样问我,女孩好还是男孩好你自己不会比较?”高宝塔在父亲面前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好样儿的,有眼光,老爸也这样认为,老爸祝你以后能找到一个好女孩,老爸顺便也庆祝你今天成为了可以冷静处理血液的厉害女士,你今天能自己清洗染血的床单衣物,明天说不准就能成为一名临危不乱的医生、战士、护士,救死扶伤,为国争光!塔塔女士,你很了不起,老爸要给你奖励!”高世江从沙发上抓起手包扯开拉练掏出一摞人民币甩给高宝塔,然后把头往沙发背上扑通一靠打起了令人震耳欲聋的呼噜。
高宝塔抓起那一摞人民币抬起受伤的左脚一蹦一跳地回到樊容身旁,那是樊容此生见到最容易的一次出柜,容易程度几乎超越了她这辈子的认知。樊容至今还记得小妹樊茵给班里女孩写小纸条时画了几颗红心,母亲掐着樊茵的脖子怒斥她不要脸,口水喷了小妹一脸。
大抵是因为家中小舅舅是个同性恋的关系,母亲一向对同性恋这三个字很敏感,她虽然平常对樊茵漠不关心,却在这方面对她限制得十分苛刻,唯恐樊茵会和小舅舅拥有一样的性取向,可是母亲却不会掐小舅舅的脖子,甚至连重话都不敢对小舅舅多说一句。
樊容不得不佩服母亲的第六感,樊茵先前曾经借用过樊容的笔记本电脑上网,樊容电脑浏览器上留有长长一排搜索百合漫画、动画、小说的关键字,她不敢告诉父母,父母知道一定会把樊茵活活打死。
樊容曾经无数次做过小妹公开性取向被家里打死的噩梦,它在樊容眼里简直就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可是这件在樊家要命的事情,高家竟然可以如话家常一般轻松带过,高宝塔不止得到了夸奖,得到了祝福,还得到了奖励。
樊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使两个对同性抱有好感的孩子处境产生了如此大的差距?是命运吗?是上天吗?不是,原来差距的产生是源自两个孩子不同的家庭,不同的父母。
高世江纵然看起来没文化没修养,却有智慧与见识,不仅如此,他还深爱自己的女儿高宝塔,而樊容的父亲纵然看起来有文化有修养,却缺少智慧与见识,不仅如此,他还深深厌恶家里排行最小的女儿樊茵。
至于父亲为什么如此厌恶小妹樊茵,樊容这么多年以来始终都没有想明白,或许是因为小妹寡言少语?或许是因为小妹软弱可欺?或许是因为小妹当初被家中错误估计的性别?樊容想到这里仿佛听到十四年前父亲在产房门口传来的那一声叹息。
“塔塔,你的脚……”樊容瞥见高宝塔脚上层层包裹的纱布渗出一团暗红。
“我的脚?它在呀。”高宝塔低头看了一眼伤脚,又抬头看了一眼樊容。
“我当然知道它在。”樊容嗔怪地拍了一下高宝塔后背,随后又道,“医生的嘱咐你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医生告诉你平时能少走动就少走动,你看你,今天一起床就开始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现在好了,伤口出血了吧。”
“医生当时嘱咐的是你,又不是我,难道家长就没有提醒病患的责任吗?”高宝塔食指抵住眼睑向下一扒,对樊容做了一个滑稽十足的鬼脸。樊容现实生活中很少能看见十三四岁的女孩做出这种幼稚举动,至少她不会,二妹樊琪不会,小妹樊茵也不会。
“坐好,我来帮你换药。”樊容叹了一口气指了指高宝塔背后的儿童床。
“谢谢,妈妈。”高宝塔立马双手搭在腿上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
“乖。”樊容虽然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个唐突的称呼,仍旧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她不想破坏这段好不容易修复完整的关系,那天为了熄灭高宝塔熊熊燃烧的怒火,她不得不费心编织了脑震荡导致失去部分记忆的荒唐谎言。
樊容俯下身来一圈一圈拆开高宝塔脚上血迹斑斑的纱布,她的记忆不禁又回到两年之前,两年之前,樊容也曾这样拆开小妹樊茵手腕上缠绕的一层又一层纱布,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宛若一根根利剑深深刺进樊容心头。
“所以,塔塔,你今天不穿鞋子扑通扑通在地上走,甚至还在我问你疼不疼的时候故意用力往地板跺了一脚,你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等待我这个家长来提醒吗?”樊容一边捏着棉签上药,一边问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高宝塔。
“是呀,是呀!”高宝塔闻言计谋得逞似的嘻嘻一笑,继而感叹,“不过话说回来,你可真是个迟钝的家长,我都已经把脚跺出血,你才想起来要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