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我承认,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一个假装小孩的成年男性,我觉得你恶心,我对你很厌恶,可是后来有一天你毫无征兆地发来了你的学生证相片,那时我才意识到你真的是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很想念妈妈的单纯小孩,我才知道我误解了你,我为了求证这件事还专门在浅唐学校门口蹲守了许多天,直到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学生证相片上的那张脸……
塔塔,我确确实实是在用这种见不得人的可耻方式赚钱,我在为自己积攒大学四年的学费,父母早就说过他们不会一直供我,我想上大学,我想逃出去……
可是当我知道你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孩之后,你的每一句话我都有用心对待,我真的有把你当成我的孩子来爱,我幻想拥有一个什么样的母亲,我就在你面前扮演什么样的母亲,塔塔,你不能因为这件事情质疑我对你的爱。”樊茵不乞求得到原谅,樊茵只希望塔塔能静下心来好好听她解释,她知道如果自己今天再不解释就永远没有解释的机会。
“你少给自己找那些冠冕堂皇的动听借口!
我永远都不会为了千把块钱做这种骗人的勾当!
我永远都不会为了千把块钱昧着良心扮演另外一个人的妈妈!
我永远不会为了千把块钱把别人的心踩在脚下践踏!
我永远都不会像你们樊家的人这么没底线!
你们全家都是可耻的骗子!
骗子就不配活着!
骗子就应该去死!”
高宝塔一边哑着嗓子痛斥樊茵一边抹眼泪,她的牙齿边缘渗出了血,她的嘴唇咬出了血,她的手被自己抠出了血,她红红的眼眶也好似要马上溢出血。
“塔塔,你没穷过,你知道一千块对于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吗?你之所以学不会设身处地去看待问题,那是因为你这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贫穷的滋味。
你可以眼睛都不眨地一口气买下几千块的积木、手办,你可以几万几万地充值游戏,你可以十几万十几万地买衣服,你动动手指输入几位密码就可以毫不费力支付每年几十万的学费,可是我和你不一样,塔塔……
你知道饿到在课堂上昏倒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内裤洗到丝丝条条还得继续穿的感觉吗?
你知道为省一块钱公交步行十公里路的感觉吗?
你知道因为穿得寒酸被同学们排挤的感觉吗?
你知道因为没有厚衣服冬天被冻伤的感觉吗?
你知道从小到大一顿饭都没有吃饱过的感觉吗?
你知道每花掉一分钱都会有负罪感的感觉吗?
你知道因为低血糖吃掉弟弟一颗糖被爸爸打到下巴脱臼的感觉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塔塔……”樊茵为了让塔塔能够理解自己在做最后的努力。
“那我们就交换人生吧,樊茵,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如果有一天我也为了钱财昧着良心做事,那我就原谅你,如果我一直可以坚持本心不为任何利益诱惑,那我就一辈子恨你到底!”高宝塔决定用这种方式向樊茵证明贫穷只是一个用来掩盖错误的借口。
“交换人生……期限多久?”樊茵听到塔塔的话一瞬产生了游移,然而她很快又想通,塔塔或许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对自己当年的处境多一些了解,塔塔对她当年的处境越多了解一些,心中的恨意就会随之减少一些,那样她终有一天会得到塔塔的原谅。
“三年,三年以后我们恰好二十岁,如果到了那个时候还没有结论,那就再向后延三年……我会穷尽一生向你证明你的龌龊!樊茵,你这辈子休想得到我的原谅!休想!”高宝塔付过账后将樊茵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那间餐厅。
那就是樊茵于高宝塔生命之中的2019年,两个人开始走向决裂的那一年,她们永远都回不去的那一年。
我在回忆当中关上了那道2019年的门,挥挥手告别我的27岁。
那个时候我总认为27岁的自己很苍老,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每一天都是我在余下生命中最为年轻的时间,我或许不应该在那么美好的年华里活得那样沉重。
那一年,我终于得知樊友礼如何千方百计地把我这个女儿推到高世江面前。
那一年,我在一次次矛盾爆发之中一点点看清了父母与弟弟小钊的本相。
那一年,我开始越来越无法忍受脚腕上那副锈迹斑斑的千斤枷锁,我逐渐意识到,我的人生本可以活得更快乐,我的脚步本来可以更轻盈,我逐渐意识到,那副枷锁的钥匙其实一直以来都攥在我手里,我拥有随时随地挥刀斩断枷锁的权利。
那一年,我渐渐明白,爱自己才是人类生活在这个世间的第一要义,那些爱别人胜过爱自身的人,她们对爱情与对家庭的付出会被视为一种理所当然,她们的付出不会被看见,不会被珍惜。
那一年,我知晓了高世江过往的全部秘密,塔塔也知道了我与樊茵之间的全部秘密。
那一年,家里两个形影不离的孩子开始形同陌路,而我这个所谓的“继母”纵然想尽办法也无法稀释高宝塔心中那份浓浓的恨意。
我在回忆里往复辗转,时而穿过这一扇门,时而又穿过另一扇门,我回到2010年9月21日,推开了回忆中的第三扇门。
那时两个孩子都已经高中毕业,她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樊容
你想知道24岁的感觉是什么吗?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14岁的自己被长久禁锢在24岁的皮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