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醒来时,晨光已经穿透马厩木板缝隙,在泥土地上切割成细长的光带。
她躺了整整两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她那间挂著白色蕾丝窗帘的卧室,而是在马厩的干草堆中,昨夜围在她身旁的雄马已经散去。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霉的气息、干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与羊水的气味。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远处传来马夫老汤姆和仆人说话的声音,他们来早上惯例视察和照料马匹。
她必须尽快离开。
艾莉丝猛地坐起,腹部的痉挛让她倒抽一口气。低头看去,身旁的干草堆上,那个小小的襁褓静静躺着。
“岚。”
这是她在精疲力尽昏睡前,为这个孩子取的名字。像山间的雾气,朦胧、虚幻,却又真实存在。
艾莉丝挣扎着起身,双腿间仍旧疼痛,但她强迫自己移动,抱着宝宝躲过老汤姆的视角悄悄地回到旁边的小木屋。
屋角有个旧铁炉,旁边堆着父亲派人送来的木柴和一小袋煤炭。
水缸里有半缸清水,还漂浮着一只木瓢。
她颤抖着手生火,将铁壶装满水架在炉上。火焰跳跃起来,木屋里逐渐有了暖意。水烧开的时间里,她坐在简陋的床板边,注视着那个襁褓。
岚没有哭。这点很不寻常。正常婴儿应该会饿会哭,但岚只是安静地躺着,偶尔出细微的鼻息声。
艾莉丝终于鼓起勇气,轻轻解开包裹的麻布。
晨光下,那半人半马的身体比夜里看得更清晰。
婴儿的上半身完美无瑕——粉嫩的肌肤,细小的手臂,五根手指齐全,指甲是透明的淡粉色。
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小小的乳头像两粒淡红的豆子。
然后是腰部那条清晰的分界线。
人类的皮肤在这里逐渐过渡,变成细软的黑色绒毛,覆盖着小马般的身躯。
四条马腿蜷缩着,蹄子还是柔软的,像某种角质的凝胶。
一条细细的黑色尾巴无力地搭在干草上。
艾莉丝的手颤抖起来。她将布巾浸入温水中,拧干,开始清洁这非人的部分。
触感是如此奇异。
人类肌肤的柔软与马匹毛皮的粗糙相邻,温热的体温均匀地分布在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体部分。
当她擦拭马背时,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小的肌肉和骨骼结构,那是完全属于马的解剖构造。
“这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
最后,她触碰了岚的人类肩膀。
肌肤温热柔软,和任何新生婴儿无异。
孩子轻轻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像她一样如天空般的澄澈蓝眸,但瞳孔的形状…
艾莉丝凑近细看,心脏猛地一沉。
那不是纯圆的人类瞳孔,而是略微椭圆的,属于马的瞳孔。
“不…”她喃喃自语,手指下意识收回。
岚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这次听起来更像小马的嘶鸣与婴儿哭声的混合体。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异常,只是本能地寻找母亲的气味和温暖。
艾莉丝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艾莉丝的心被撕扯成两半。
母爱如潮水般涌动,她想抱起这个孩子,亲吻他,保护他;但恐惧和厌恶也同样真实,提醒她这个生命是多么不合常理,多么危险。
铁壶出尖锐的啸声,水沸腾了。
她机械般地行动起来,将热水倒入木盆,又掺了些冷水,试了试温度。
然后她将岚整个抱起。
这个动作需要小心调整,因为婴儿的马身部分比人类婴儿长,也更重。
清洗过程异常艰难。
艾莉丝用柔软的布巾轻轻擦拭岚的上半身,孩子的皮肤在她的触碰下泛起淡淡的粉色。
当布巾移到腰部以下时,她迟疑了。
那些黑色绒毛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羊水。
“你到底是什么?”她低声问,声音在空荡的木屋里回响。
她模仿记忆中为新生马驹清洁的方式,用布顺着毛生长方向擦拭。
岚的马身部分比真正的小马驹要小,比例也更细,但基本结构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