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不会转弯,因为快钱太好挣了。”
王潇笑道,“我知道你们看不起倒爷倒娘,觉得就是社会转型期倒买倒卖。”
“哎哎哎——”周总死活不承认,“没有的事,我……”
“不。”王潇摇头,“我的意思的,倒买倒卖干久了的人,是很难沉下心经营企业,自己搞生产的。”
“同样的产品,我花40块钱生产出来,50块钱卖掉,劳心又劳力。”
“可我要是花40块钱进货,50块钱卖掉,是不是就省事多了?”
“中关村现在就是这样,习惯了挣快钱,想改——好比浦西想发展新产业,先得伤筋动骨,整个城区集体推倒从来。代价太大了,还不如直接用浦东的地。”
周总感觉自己又被绕回来了:“那你不是说,我们云台区好比上海的浦西嚒。”
“以前是,但是现在云台的厂房正在外迁啊。”王潇认真道,“趁着地空出来了,立刻发展新兴电子产业,实现产业转型。我敢大胆地预测下,这是云台最好,甚至是今后三四十年唯一的机会。错过了这一回,它将会被彻底边缘化,再也起不来。”
她不是危言耸听。
三十年后,不,是二十年后,云台在北京就直接排不上号了。
王潇的手点着地图:“我既然拿了云台的地,那我肯定希望云台好,这样才能大家有钱一起赚。”
周总有一瞬间的怪异感,到底是她是云台区的干部,还是他是?
怎么她对云台的规划,比他还细?
但是怪异感很快转瞬即逝,因为他的热血在沸腾。
人到中年了,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热血上头的时候。华夏的硅谷啊,正儿八经的硅谷。
窗外一截枯枝上的积雪突然坠落,在布满灰尘的窗台砸出个小坑,惊得周总也终于回过了神。
他拼命地告诫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战略性地想摸口袋里的烟盒,但瞥见对面的女同志,他又反应过来,不好抽烟。
所以,他只好喝了口茶,虽然舌头有点磕磕碰碰,但还是指出了关键:“你这个不行,退二进三,上面是有指示,三就是第三产业。人家搞酒店可以,你搞不了。”
这下都不用王潇上招儿,杨桃已经拿出了政府的红头文件——去年北京市《关于调整市区工业布局的决定》。
她指着第三条强调:“鼓励利用闲置厂房建设高科技研发机构,我们的科研中心刚好符合。”
会客室的木门嵌着磨砂玻璃,玻璃内侧因内外温差凝满水珠,隐约透出里头晃动的深色人影。
推门瞬间,铁质合页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几乎是门响的同时,赵老板嗖地从厂长办公室出来了,死死盯着周总的眼睛。
后者下意识地将视线转移到了王潇身上。
看得赵老板心一沉,直觉大事不妙。
王潇则冲周总安抚地点了点头,示意对方:放心,我来。
她拉着周总渣了人家赵老板,安抚的工作她要还不做的话,那她也未免太不是个东西了。
于是,王潇朝赵老板伸出手,微微点头,露出个笑:“赵总,咱们谈谈。”
赵老板脸色铁青,转身就要拂袖离去。
可是王潇一句话硬控了他:“咱们谈谈酒店要怎么盖的事。”
赵老板当真要憋不住火了,回头嘲讽道:“居然还有酒店啊?”
王潇微一点头:“当然,如果你愿意,可以有不止一座酒店。”
说着,她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赵老板总不至于被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给吓到了,抬脚往会客室走,等坐到沙发椅上时,他才狐疑地看向王潇:“不止一家酒店?难不成王总准备多让出几家厂房?那倒不必了,我没那么贪心。”
啧啧,谁说男人不小心眼的?也是出手上千万美金的大老板,看看,当着人面就开始蛐蛐了。
好在王潇宽宏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反而颇为关心人家的钱花的冤枉不冤枉:“其实我一直没搞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在二环建酒店?”
赵老板勃然色变:“你什么意思?”
杨桃抽出泛黄的文件,指尖在“市规建字[1992]118号"的红头上一弹,纸张发出脆响。
"您瞅这白纸黑字,二环里头竖根旗杆都得打报告。30米够干什么?"她忽然模仿起售楼小姐的甜腻腔调,"十层观景套房,抬眼就是锅炉房大烟囱,多气派!"
王潇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这丫头,居然还有这一手。
她努力清清嗓子,做出正经模样:“我就是觉得10层楼太矮了,不说做成北京的地标吧,起码也不该是一家上档次的星级酒店该有的规格。”
赵老板定了定神:“这就不用你费心了,酒店要怎么盖,是我的事。”
王潇摇头:“我建议你不要尝试找关系突破高度限制。这么说吧,论起在北京的关系,我的,应该不比你少。但这事儿是真搞不定。谁现在跟你拍胸口打包票?那你可得小心点,别到时候钱砸进去了,酒店盖到一半还被紧急叫停。对了,你的合伙人是谁?”
天花板垂下的40瓦白炽灯管两端发黑,在茶几上投下栅栏状阴影,映得赵老板的脸也半明半灭。他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什么合伙人。”
“不可能!”王潇斩钉截铁地摇头,“涉外酒店,在北京做涉外酒店,华资起码要占51的股份,你没有华夏合伙人的话,你的手续根本办不下来。”
赵老板露出了嘲讽的神色:“怎么?王总还打算当我的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