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
五十台缝纫机正以均匀的节奏“嗒嗒”运转,全副武装的女工们手腕上戴着统一的蓝色腕带,永远看上去有点像玉石手腕。
但腕带连着线,另一端的接地线在地面拖出整齐的线条。
这让女工们成了皮影戏里头,被线牵扯的皮影玩偶。
按道理来说,这个场景应该是机械呆滞,甚至应该呈现出卓别林电影里头,他拿着扳手当所有人都当成要拧紧的螺丝的滑稽场面。
但是此时此刻,看在黄副市长眼中,这就是秩序,严格的生产秩序。
这在1994年江北省的乡镇企业,是多么难得又宝贵的秩序。
只有严格的生产秩序,才能做好品控啊。
然而下一秒钟,黄副市长又被拉回到了身处乡镇企业的事实。
防静电胶皮底下,铺的是旧钢筋网。
硫化罐是用烘干箱改造的。苏联配方要150c,达不到标准怎么办?多填两铲煤,再蒸够半小时。
泡胶水的浸胶槽,是用皮鞋厂的晾胶池改建的,只在内壁刷着三层石墨粉混合胶。
连浸胶槽上方架着的搅拌器,也是由皮鞋厂的旧电机改装而成,转速精确控制在每分钟20转。
不然能怎么办呢?
奥维契金理直气壮:“到处都要花钱,每个地方都要花钱,我不可能全部进口设备。再说——”
他强调,“我们生产出来的手套,是完全符合标准的。”
他朝着技术员喊了一句,后者正埋头干活,稍微抬头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理会的意思。
奥维契金尴尬地笑了笑,向黄副市长解释:“列克拉索夫不爱说话。”
看出来了,这个老毛子跟华夏的技术员一块干活,宁可用手势比划,都没吱一声。
呃,其实是黄副市长想多了。两人都不开口是因为两人都听不懂彼此的鸟语。
好比那些要提升外语水平,所以不开口说外国话就会被罚款的家庭和宿舍一样,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两国技术员的手语水平和面部表情传达能力,全都大幅度上升了。
反正他们现在不吱声,也能领会彼此的意思。
看,头发花白的老毛子一个手势下来,年纪足以当他儿子的华夏技术员立刻调整阀门,石墨粉溶液正以稳定的流速注入槽内。
液体泛着灰黑色,工人们用木棍搅动时,能看见零星的金属丝——不是导电纤维,那玩意儿太贵,生产成本压不住。
两国技术员土法上马,改成了铜丝。反正打火机的静电,不会像坦克一样厉害。
奥维契金再一次强调:“我们的手套质量很好,拿打火机在手套上放电,都不起火的。”
黄副市长一边嗯嗯,一边点头,从头看到尾,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包括车间外头的污水处理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