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惊梧迟缓地偏过脑袋看向声音来源处,乌黑的圆眼眨了眨,像是在辨认眼前人是谁:“阿远?”
“徒儿在,”方无远应着,见师尊没有回去的打算,索性撑着伞与师尊并肩而坐。
“阿远何时回来的?”言惊梧的眼中满是惊喜与困惑。
“徒儿一直在,”方无远不知言惊梧为何会有此一问,只如实回答道。
却见言惊梧抿着嘴,清冷的面容浮现出几分委屈:“为师想去找你,可是,为师出不去映歌台。”
方无远听得愈发疑惑。他一直在映歌台,师尊为何要去找他?且师尊是天下第一的剑修,又未曾被掌门禁足,怎么会出不去映歌台?
言惊梧伸手抚摸着方无远的眉眼,像是与方无远多年未见:“阿远长大了。”
他眉间微蹙,乍然落下泪来,哽咽地诉说着心中苦楚:“我没有在闭关,我出不去了。”
再次得见向来端庄自持的师尊落泪,方无远顾不得礼法,慌忙拭去师尊脸颊上冰凉的水珠。
却见言惊梧的泪珠子如决堤的洪水,越掉越凶:“是为师无能,为师闯不出映歌台,为师救不了你……”
方无远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惊得一时愣怔,师尊略带哭腔的呢喃让他刻意忽视的疑惑浮上心头。
归一引他去看前世的师尊时,他也曾想过为何师尊只是在石室里看着他颠沛流离,却不去寻他?
或许,不是师尊不去寻他,而是师尊出不了映歌台。
能做到这一切的……方无远的瞳孔染上些许猩红,又是顾飞河身上的“它”!
他将伤心欲绝的言惊梧拥进怀里,安抚性地顺着他的背:“师尊,徒儿已经回来了。”
“阿远回来就好……”言惊梧失而复得般紧紧抱住方无远,还想说些什么,却已是泣不成声。
雪愈来愈大,风吹得言惊梧的眼眶愈发红了。
“师尊,徒儿困了,咱们回去吧,”方无远担心言惊梧的眼睛坐在这风口处被吹伤了,找着借口哄骗道。
言惊梧忙点点头:“不早了,为师带你回去休息。”
两人并肩朝庭院走去,但才走了两步,言惊梧的醉意涌上来,昏昏沉沉地倒在方无远怀里,被方无远抱回了房间。
屋内的温暖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方无远点起一夜心,为言惊梧褪去衣衫,盖好被子。
他本想在这里守着,又怕师尊第二天醒来后多心,不舍地起身准备离开,却被睡梦中的言惊梧拉住了袖子。
他回头看向师尊,竟见师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薄唇轻动,发出微不可闻的梦呓。
方无远俯身靠近,终于听清了言惊梧的呓语。
“娘亲……孩儿出不去……”
方无远眼眶泛红,似儿时言惊梧哄他入睡一般,轻拍着言惊梧的身体,想要为他驱散梦魇。
他强压下识海中翻涌的恨与怜。他憎恨掌控他命运、推他入魔的“它”,怜惜师尊走出高墙又因他被困在了映歌台上。
他不知是怎样的契机让师尊想起了前世的零星经历,却再也无法自师尊身边挪开脚步。
若非收他为徒、教他养他,即将渡劫飞升的清宴仙尊怎会被困雪峰?又怎会剖心取骨?
师尊在为他分担他的劫数。
第99章寻人
映歌台上的雪下了一夜,各色梅花开得傲然。午间无事,梅娘拉着白轩和两个剑灵在庭院里打雪仗。
言惊梧是被外面的玩闹声吵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茫然之色未退,却已挂上了平日里的那副清冷如霜。
他察觉到自己手中握着什么东西,侧首看去,竟是紧紧抓着方无远的衣袖不放,而他的徒弟就这样坐在他的床榻边守了一晚上。
言惊梧慌忙放开方无远的衣袖。他并不记得昨夜醉酒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醉酒之前,他的至交好友说了些他不愿听的话。至于后来……他梦见自己在密不透风的高墙内像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娘亲……
言惊梧藏在被子下的手紧了紧,不敢再去深想。
“师尊醒了?”方无远听到言惊梧起床的动静,瞬间清醒了过来,“师尊可有什么不适?需要醒酒汤吗?”
他原是想去准备醒酒汤的,但师尊只是喝了一小杯,倒叫他拿不准师尊需不需要了。
“不必,”言惊梧不大自在地别开眼,本想着不能再与徒儿如从前那般亲密,却因着醉酒的缘故,使得徒儿不得不在他身边守了一夜。
是他这个做师尊的不好:“你快回去休息吧。”
“徒儿不累,”方无远起身接过梅娘送进来的清水,为言惊梧洗漱绾发。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好似这些事本就是他这个做徒弟的该做的,这让言惊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拒绝。
“仙尊!”白轩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傅云起不见了。”
言惊梧任由方无远为他穿衣,强行将昨夜衡玉试探性的剖白自他识海中剔除:“你且慢慢说。”
“是,”白轩脑袋上的那撮红毛摇了摇,“就在刚才,衡玉仙尊慌慌张张地从厢房出来,问我们昨夜是谁送他回去的。”
“他听说是傅云起在照顾他,脸色变得煞白煞白的,然后就问我们有没有看到傅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