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无声息地摸进言惊梧那座刚刚重建完毕的小院。
他想见他,即使知道定然会被师尊发现也无所谓。
他胸有成竹地以为,师尊是不会狠心罚他的。
方无远推开门,蹑手蹑脚地去了言惊梧床边。然而,一向警醒的修士并未醒来。
方无远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点亮了一盏如豆油灯,借着黯淡烛火看去,却见言惊梧眼角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没入发丝中,旋即消失不见了。
“娘亲……我知错……”微弱的梦呓传来,言惊梧的冷似坚冰化成一片水波散开,毫无戒备地展示着那颗饱经沧桑和磨难的心上的累累伤痕。
方无远呼吸一滞,不用想便知师尊又陷入了梦魇中。
“师尊……”他像幼时师尊哄他一样,轻拍着言惊梧的背,试图以此安抚师尊,不想却将言惊梧从梦魇中惊醒了。
那双圆眼里蓄满了来不及滑落的泪,茫然可怜地看着眼前举着油灯的方无远:“阿远?你何时回来的?”
外面雨声愈发大了,狂风吹开了窗户,吹灭了油灯。
方无远将已经灭了的油灯搁置在圆桌上,起身去关了窗户。
他并未将油灯再次点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言惊梧床边,伸手为坐起身的师尊拂去了挂在脸颊上的泪珠:“师尊做噩梦了。”
言惊梧想躲,却被方无远按住了:“徒儿知晓师尊心里难过……师尊可愿将那些事说与徒儿听一听?”
言惊梧靠着软枕,垂眸不语,就在方无远打算放弃时,却听言惊梧缓缓开了口:“我曾以为世间所有的夫妻都如话本中写的一样,举案齐眉,恩恩爱爱……”
他声音滞涩,又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埋在心底的沉重找一个宣泄口。
他从儿时的父母和睦讲到一朝惊变,从父亲一掌拍断母亲心脉,讲到他听到父亲将他当作与鬼灵门交易的筹码。
讲他如何自欺欺人,讲他曾经的愤怒与绝望。
“他以为他瞒得很好,但其实我都知道,我在帮着他骗我自己。”
“从不肯教我学语识字开始,我始终都是他保言家基业的一把剑……”
“可是,就算我离开言家去求剑道,身上依旧留着言家的血脉,我怎会弃言家不顾?他为何如此待母亲……”
“是他小人之心,与师尊无关,”方无远轻声说道,“就像柳湘君,他始终不信母亲炼不出长生不老药。”
言惊梧低垂着眸,仿若没听到一般自言自语:“没有用处的人,不配拥有旁人的情意。我有用处,便是他疼爱挂心的长子;我没有用处,就成了他博得贤名的交换品。”
“可我明明已经修出了本命剑,我还能继续做剑修。”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幻想离开言家,不该被挖去灵根……”
方无远猛地握住了言惊梧的手,打断了他无端的自责:“师尊很厉害,但当时的人,没人会相信师尊能踏入大乘期。”
他的手背上传来湿润的触感,是他眼前历经千难万险,依旧道心坚毅的清宴仙尊落下泪来。
“幼时徒儿梦魇,师尊常常劝我,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合格的父亲……”方无远掏出手帕,轻柔地为无声落泪的言惊梧擦拭着脸颊上的湿意,“这些都不是师尊的错。”
“赵前辈的死不是您的错,广陵城的瘟疫不是您的错,您被交给鬼灵门铸剑更不是您的错,”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水中不容抗拒的漩涡,引得言惊梧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那双圆眼依旧被水雾包裹,方无远的心也跟着揉成了一团,隐隐作痛:“这世上的情意不是只有有用之人才配拥有……”
他循循善诱,力图能将言惊梧连日来的梦魇统统消灭:“幼时的我有何用处?曾经无法化形的轩郎有何用处?脆弱如蝼蚁的苍生又有何用处?”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言惊梧一时语塞:“难道师尊会因我们无用。将我们弃之不顾吗?”
“不会!”
言惊梧连忙反驳,下意识地想安慰他脆弱敏感的徒弟,却听方无远继续发问:“我们无用,便不配拥有师尊待我们的情意了吗?”
“不是!”言惊梧脱口而出。他怎会因为这些人对他无用便对他们不管不顾?他是阿远的师尊,是轩郎的主人,是天下人的清宴仙尊,保护他们是他的职责。
“保护师尊又何尝不是言无争这个做父亲的职责?”方无远反问道。
他直视着言惊梧的眼,说得坦然又认真,好像他的肺腑里只有待言惊梧的一腔赤诚:“师尊很好,是言无争不好。”
他的这句话彻底瓦解了言惊梧连日来的浑浑噩噩和自我怀疑,原本凝滞在眼眶中的泪再次掉了下来,像圆滚滚的豆子一样争先恐后地跳落。
“不是我的错……”他失魂落魄地呢喃着这句话,年幼时受过的苦楚与恶意终于不再是被刻意扭曲的记忆,不再是难以面对的血色。
他像一根绷紧的弦,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旁人待他的好,再以同等的情意奉还回去。他怕辜负别人,更怕给得太多或者太少被人辜负。
可人与人之间的情不该是这么算的,从前不好的过往也并非他的错。他被困在自以为是的自责中太久太久。
方无远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言惊梧环进怀里,轻抚着他的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要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苦闷全都发泄出来的言惊梧。
“大伯……”
一个清脆的童音骤然从屋内的侧室中响起,光着脚的言知鸣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大伯,下雨了,好吵……”
他的话还没说完,抬头瞥见他那无所不能的大伯被方无远按在怀里,而大伯似乎并不乐意,甚至都哭了!
言知鸣一下子清醒过来,气鼓鼓地冲上前去,狠狠地踢在了方无远的小腿处:“坏人!放开我大伯!”
“嘶——”
方无远没想到言知鸣会醒来,更没料到言知鸣会突然冲过来,他甚至来不及躲闪,便被一个孩童用尽全力踢在了小腿骨上,当即疼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块。
不用看便知那处定然有了淤青。
第213章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