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段乔扬忧心地看着钟野抱着的那一条人,“小孩没事吧?”
钟野脸色仍然烂得不能看,腮帮子被咬紧的后齿带着动了动,“没事。”
“唉,没事就好,”段乔扬帮他们打开车门,但看见钟临夏的时候也还是憋不住骂了一句,“吗的老畜生!”
一个小时前,钟野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空来帮个忙,他还只当是什么普通的事,二话没说应下来了,直到上车后听说这回事,怒而质问钟野为什么不让他也跟着去,他也是看着钟临夏长大的,虽然没有钟野和钟临夏那么深的感情,但是他也接过很多次钟临夏放学,听他叫过很多次乔扬哥,他也有弟弟,在他心里钟临夏和他亲表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也是今天才听说钟临夏这六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好好的小孩让人糟蹋成这样,别说钟野,他心里都难受得不行。
段乔扬坐上驾驶位,重重关上车门,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骂,“真他妈人面兽心,谁能想到小孩那么小的时候他就惦记上了,狗东西真不是人。”
黑色理想在夜晚稀疏的车流中穿梭着,段乔扬把车开得很慢,时不时担忧地看向倒车镜,刚才说话时钟野始终没接茬,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钟野坐在后座靠窗的地方,让钟临夏完全躺下来,把头枕在他膝盖上。
夜晚街道两侧的暖黄色的街灯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腿上的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勾勒出一条很可爱的弧度。
钟野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脸,心里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
失而复得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如果不是今天成功翻了案,如果不是刚好听说钟临夏失踪的消息,如果不是警方刚好要打击传奇夜总会,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这么凑巧,他不会再有见钟临夏的机会,也许茫茫世界,他和钟临夏就再也没办法相见了。
可他更怕的是,如果这一切没有这么凑巧,钟临夏还会受多少他不知道的委屈,吃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苦,为救他出来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的懊悔和悲伤中,他更多的是难以言表的感动和震惊。
被警察带走的那天,他想的是钟临夏最好和六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他,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再被他牵连,所以他从没想过钟临夏能为他做到这个份儿上,自由不要了,清白不要了,命都不要了,就为了换他能出来。
安静的车内传来一点细微的啜泣声。
段乔扬边开车边瞟了眼倒车镜,这一下纯粹是习惯性的,但只这一眼,他却看见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一幕——
黑暗中钟野胳膊拄在车窗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顺着脸颊和指缝止不住地落下,怕吵醒身旁的人小声啜泣着,肩膀和后背一耸一耸的,仿佛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得以爆发。
我把他教坏了
天空中轰隆一声巨响。
凌厉的紫色闪电划过黑色苍穹,只是眨眼的功夫,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瞬间就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汽车顶盖,发出巨石滚落一样剧烈的声响,顷刻间窗外就只剩一片茫茫的雨雾。
段乔扬收回刚才的视线,转头看向车窗,才发现外面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皱着眉念叨了句“怎么突然下雨了”,然后伸手拨开了雨刷器,又再次把车速减得更慢一点。
雨滴大颗大颗地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出一块块圆形的水坑,又很快被雨刮器清走。
雨砸铁皮的声音震耳欲聋,把很多声音都盖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段乔扬偷偷瞥向倒车镜,发现后座的人手掌覆在眉骨上,肩膀手掌仍然簇簇颤抖,大雨中听不到抽泣声,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哭。
“其实,”段乔扬知道钟野心里难受,却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斟酌好半天才说,“这可能就是小孩的命,你已经为他做了这么多了,就别太自责了。”
铺天的雨水轰轰而下,冲刷着南城干净的、罪恶的每一寸土地。
钟野维持刚才的动作很久,才终于抬起头,手掌缓缓落下,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你知道么?”钟野的声音像是被泪水浸泡过,格外沙哑,“我曾经有几年特别恨他,后来又有几年特别想他,再后来,我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有时候走在路上都会把别人认成他,快步走上去才发现不是一个人,有时候又巴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见他一面,老死不相往来。直到那天再次在警局见到他,我才发现这么多年不管我对他是爱还是恨,都没有一秒钟能完全忘了他。”
“我有的时候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了。只要我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一定有一个叫钟临夏的人拽着我的心,让我自己浮不得沉不得,只能跟着他漂走。”
“但我没想到他也是一样。”
“我把他教坏了。”
钟野的声音隔着雨声,像是从很远处传来,明明是在跟人说话,却又像自言自语似的,低低沉沉地念叨。
段乔扬看着那只发着抖盖在钟临夏脸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他深藏已久的一个想法。
“或许,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小夏可能不止是哥哥对弟弟的感情。”
钟野周身一滞,怔愣着看向他,嗫嚅着嘴唇半天才蹦出几个字,“什么意思?”
段乔扬没有急于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而问他,“你恨你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