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早就已经没有了当年自命不凡的勇气,是非成败转头空,机会重新降临的时候,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哪个都不舍得放过。
于是,他开始变得比从前还要忙。
在机械厂打工的时候,至少八点还能准时出工厂大门,如今换了身份,竟然说不上比从前更轻松,从常常是深夜才匆匆往家赶。
第二笔赔偿款打到卡里的时候,钟野带着钟临夏去二手车行挑了辆四万八的朗逸,当天就开着车回了家。
有了车之后,钟野回家的时间非但没有一点提前,反而越来越晚。
他盘算着再多接几个单子,多卖出几幅画,带着钟临夏从出租屋搬出去,找个离医院近一点的地方买个房子,即方便钟临夏随时去复查,又能比在出租屋住得舒服一点。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如此付出这么多辛苦和准备,最后竟是南辕北辙。
八月三十一号,南城市江宁区竹山路,靠山的一栋居民楼突发大火,火警鸣笛赶到时已经火光连天,灰黑色浓烟直窜进血色天空,现场人声嘈杂,警笛轰鸣。
有记者匆匆赶来报道,站在警戒线外,身后红光交织,分不清是警灯还是没有灭尽的火。
钟野就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家里着火了的。
饱蘸着颜料的猪鬃笔应声落地,钟野大脑几乎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一路闯了不知道多少个红灯,最后踩下刹车的时候,才发现早已浑身发麻,手都没办法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他用力把手掰下来,吃力拉开车门,跌跌撞撞往家走。
城市边缘的老房子边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他只觉得眼前乌泱泱,都是黑色人头,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那个有点发黄的小卷短发。
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喊钟临夏的名字,但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喉咙在喊,还是心在呼唤。
警戒线前围观的人密密麻麻,警戒线后除了火和烟,空空荡荡。
“钟临夏!!!小夏!!!”钟临夏喊着钟临夏的名字冲过去,却被人一把拦在外面。
几个警察一起架着他,告诉他里面已经烧透了,楼都马上要塌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差点晕倒。
“我弟弟……”钟野扶着自己暴起的额角,在火光中绝望地闭上眼睛,“我弟弟在里面……”
几个警察互相看了看,跟他说,“里面没人,这楼空了有几年了。”
“我在这住啊!”钟野咆哮着怒吼,“难道没把户口落在这就不算人了吗?!”
他忽然很悲哀地发现,就算是已经退到城市边缘,他也是城市边缘最不起眼的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
从前,他的无能,他的失败都只会报应到他自己头上。
而如今,还要拉着钟临夏一起受罪。
“谁放的火?”钟野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对方,喉头因为充血变得格外沙哑,沙哑到有些恐怖,惹得周围人纷纷投来目光。
“不知道,得灭了火再说。”
“不知道?”钟野的理智已经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满腔悲愤,让他徒劳地嘶吼,“现在不去调查吗?等人跑得远没边了再去查吗?”
但他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只会被当成疯子拦在外面,于是他抓着警察的小臂,极力控制自己保持着镇定,用颤抖的声音恳求他最后的希望:“我知道……我知道是谁……”
殊不知自己已经被怒火填满,脸上的肌肉充血发颤,看起来完全不正常。
“是富忠集团……”钟野双眼已经血红,额头爆满青筋,满面泪流,“富忠集团老总张子民,他之前强j我弟弟未遂,被我弟弟打了,怀恨在心至今,你们去查,快去查他……求求了……查查他……”
“行行行,你先冷静。”几个警察看起来职级也不高,听完他的话也只能先打电话,然后继续把他按在警戒线外。
钟野跪在地上,身上还有一些未干的颜料,胡乱地蹭在身上浅蓝色的衬衫上。
他朝着警察磕头,求他们放他进去。
“不管他里面是死是活,我都要进去陪他。”
“今天就该是我俩一起死的。”
这一晚,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都只有这两句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连天的大火从一楼烧起来,最后熊熊燃烧在每一户窗口,整栋楼被黑烟笼罩,恍如一座巨大的黑色墓碑,黑压压地落在钟野面前。
他双手双脚都被人按着,只剩一双眼睛,看着整栋楼活活烧空,最后明火尽灭,只剩死灰。
现在就杀了我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漆黑的小巷子,青石板铺出一条湿滑黏腻的窄路,路两旁是早已被腾空的低矮平房,房檐经年无人打理,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青石板路的尽头,钟临夏背抵着潮湿冰凉的石墙,坐在墙角一隅,手压在腹部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紧闭着双眼,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了一声很微弱的喘息。
“你说你哥能找到你吗?”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钟临夏却忽然用力睁开了眼睛,一双已经没什么光亮的眼睛,被沾着血的眼皮半遮着他的瞳孔,却仍在那被遮了一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不甘、一丝不愿、一丝痛恨。
“你……”钟临夏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像是被血泡过,每说一句话都有鲜血涌上喉头。
眼前的巷子和那个永远上着锁的院子一样黑,都好像掩耳盗铃一般,自作聪明地以为掩盖住了一切,其实什么都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