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春来到炕前,他有许多话要跟他娘说。
他想带他娘走,他听人说县里有大夫,只要有钱,说不定能治他娘的痨病。他一辈子没离开过褚家沟,也没去过县城。他来到寡妇身前,告诉他娘,那媒婆叫他打走了,往后家里清净,再也没人欺负他和他娘。
寡妇时辰到了,她的病治不好,她也活不下去,她心里比谁都清亮。
“儿啊,去成亲吧。成了亲,娶了媳妇,娘的眼不白闭上。要不娘走了,心里惦记你,走也不安生。”
这是寡妇断气前,对徐正春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完,两只眼睛慢慢闭上,拿着包了一下子血块布头的胳膊掉下去,垂在了坑边。
徐正春脑子里嗡一声,“扑通”跪在了地上:“娘!俺的娘——”
他喊着,撕心裂肺地冲寡妇喊,“娘,你别死,娘!”
储宏在院门外远远听见徐正春的喊叫,一愣。他知道寡妇得了痨病,恐怕时日不多。可是真的听见徐正春那仰天长哭的哀嚎,心间又如一把磨得又快又亮的刀子插进来,迫使他脚下生风,几步冲进了屋头。
这是储宏头一回见着他的女婿,徐正春。他跪在黄土不平的地上,死死拽着寡妇干瘪的手指,地上扔满了染血的粗布头,桌上的煤灯沾满灰土,灯芯歪歪扭扭耷拉在黄瓷碗边上,不知多久没着过,黑乎乎一层油光。
徐正春就在这一方肮脏昏暗的天地中,抱着他娘寡妇的手,咧嘴耷眉,白面潮红,泪珠子如线一般顺着尖下巴磕垂落,在他面前不管不顾地哭了个断肠。
历年春2
徐寡妇没了,褚家沟不少惦记她的汉子都咋舌,觉得可惜。
人活着的时候他们没捞上便宜,人死了,这些个汉子倒一个两个假惺惺,装模作样伤心一阵子。用不了多久,沟里有了新的寡妇,他们又似那寒冬腊月饿狠了的豺狼,一个两个眼冒绿光,恨不能脱了裤子,四脚朝天往前上。
徐正春他娘嫁给了一个短命的汉子,她自己也短命,这辈子没享过福。
储宏是个有良心的。他念着徐正春年纪小,家里又没叔伯帮衬,挑了个日子从褚家沟西头叫了几个兄弟侄子去东头挑片田,挖坑把徐正春的娘埋了。
寒冬腊月,田里的土冻得结结实实,不比河里冰软和,铁锨插进土里一个尖儿,脚丫子蹬到底都挖不动。
西头的人少来东头,不是念着储宏平日常给乡亲帮忙,为人公正,他们也不愿新年头里来东头干白事的活。
徐正春年纪小,他爹走的时候他啥也不知道。他娘走了,他更是只知道哭,不懂啥叫抱照片,啥叫抬棺,起灵。
徐寡妇不是男人。她死了,就只是死了一个女人,进不了祖坟,更进不了祠堂。
天寒地冻,储宏带来的几个岁数大的没把子力气,偷奸耍滑,没挖几下就嚷嚷着土硬,实在挖不动。几个年轻小辈没做过白活,死的又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一个寡妇。
他们面都没照过,这徐寡妇活着,碰上还认不出是谁哩,更别提一个死人,一具瘦骨嶙峋的尸体。
徐正春从家里拿了徐寡妇几件衣裳,他跑到田里,那高高的田上头有七八个汉子坐着,拿着卷烟有说有笑,压着老式解放帽吐白雾,嘴里一阵阵冒哈气。
没人干活,储宏就自己干。徐正春离老远就看见他了,来前他穿了件黑色旧皮夹克,上头一圈毛领子,把脖子遮的严严实实,瞧着还挺暖和。这会挥舞铁锨挖地,他出了一身的汗,就把夹克脱了扔地上,只穿着一件对襟衬衣,一条干活时的黑裤,一铁锨一铁锨开土,黄豆大的汗珠瓣往地里砸,肌肉绷的衬衣皱皱巴巴,腮帮子也咬的铁块硬。
一月份的褚家沟,正是地冻结冰的时候。梆硬的天地如钢铁,一锄头锋利砍下去,才不过迸溅起一小片泥坑土,别说埋一口棺材,饶是逮一只猫填进去,也钻不了这手指头大点的地方。
储宏一双宽厚的大手握紧了铁锨的木头把,咬紧牙关,先往地里狠狠一插,再斜着朝上头撬,等底下没冻结实的土松软了,他就再把铁锨拿脚往下用劲一踩,左右一转,凿出来满满一铁锨土扬到脚边,不碍事的地方。
徐寡妇的棺材横在地里,那么那么的长。棕黄色的漆涂在上头,四四方方立在黑土上,棺材那头,储宏已经挖了一小堆土,湿漉漉的泥腥味顺着杀人的冷风往鼻子里灌,徐正春跑着跑着就跑不动了,他闻着那土腥味,想起了他那得病咳血,治不好,又命不长的可怜的娘。
徐正春没离开过褚家沟东头,没离开过家。
西头的叔伯他都不认识,那些汉子坐在田头抽烟,他也说不上话。
来到操着铁锨挖坟的储宏跟前,徐正春把衣裳放在徐寡妇的棺材上,顺手捡起地上的农具,和储宏一块挖坑。
褚家沟的冬天,冷的能冻掉人耳朵。
储宏穿着衬衣,热的满头大汗,后背也劝浸湿了。他喘了口热气,抬头,看对面那锄头都拿不稳的少年:“衣裳拿来了。”
徐正春听见储宏问他话,却没抬头,只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储宏把铁锨扎进地里,两只手搭在木头把上头,说:“按理说,该去扎纸草。可这过年头里,别说咱这附近纸草铺,恐怕就是县里都找不到一家营生。你娘没福啊,走的——走的实在不是时候。”
徐正春一双手攥紧了锄头,往土里挖。他两排牙齿咬紧了,仍架不住鼻子一阵阵酸,眼也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