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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页)

“月子上哪去了?”村支书问储宏,“你没把她带回来?”

储宏又摇了摇头,指了指三马车的车斗。

村支书还啥也不知道哩,他肩膀上挂着大袄,一瘸一拐朝三马车后斗走过去。他的腿年轻时干活受了伤,老了老了,还是能瞧出些跛子的模样。

但这在褚家沟都不算啥大事,也没人闲到放着地里的地不种,去瞧村支书有没有两条好腿。

村支书走到三马车的车斗旁边了,他看见了躺在里头的储月。

“月子。”他嘴里叼着自己老婆卷的烟,伸出黑乎的手指拍了拍储月的脸,叫她:“月子,到家了,咋不醒醒啊。”

储宏说:“她死了。”

村支书没听清,说:“啥?”

“月儿没了。”储宏说话了,他看着村支书咬着烟卷皱巴巴的脸,声音很低,低的比那烟圈还轻,手一挥就在风里飘远了,听不见。

“月儿没了。”储宏抹了把脸,一夜没合眼他也不困,他胸口像堵了一块从冻冰河水里头捞出来的铁坨子,一说话就能闻见流血的腥味。

他告诉村支书:“我拉她到县医院去,大夫把的脉,翻了她的眼皮,说来的晚了,她已经断了气。后来又说,她这病就是要人命的病,说犯就犯,没法子治,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的治,谁说了都不算。”

村支书嘴里咬的烟卷积了长长一段香灰,听见储宏这几句话,烟灰无声落在他的大袄上,烫了一个小小的黑洞。

“唉呀。”他想起来自己刚刚拍了一个死人的脸,枯树皮般的老手在水裤上搓了几把,又叹一口气,“唉呀,唉!”

天大亮了,远处烧着一团红,又圆又亮,顺着雾蒙蒙的山脚一点一点爬上去,衬的田中都金灿灿,大地照着一层光辉。

村支书的老婆从屋里走出来,她端着一盘昨天没吃完,从各个桌上收来的鸡肉鸭肉,见到储宏,把那盘子肉搁在砖台,问他:“咋样啦?瞧见大夫没有,咋说?”

“没啦。”村支书冲老婆摆了摆手,脸上充满惋惜。

他不想让自己多嘴的老婆问东问西,可这婆娘没明白村支书的意思,还以为是他不方便问,叫她替他开口哩。

村支书的老婆说:“听说县里的人个个都见钱眼开,眼珠子只盯着红票子看,光拿钱不办事,没有家里人实在。在隔壁村约么30里地吧,有一个会给人扎针的刘瘸子,几针下去药到病除,可神。光去这县里看也不是事,得花不少钱,还不如叫那刘瘸子扎几针,保不齐就好病。”

村支书又摆手:“别说啦,别说啦!你干活去吧!男人的事,你一个女人,插啥嘴?”

村支书的老婆不服气,她叉着腰,对村支书说:“你不要小瞧了女人,女人能干的事多着哩!挨家挨户都有女人,你家有女人,你爹的家里女人,你爷爷的家里还得有女人——没有女人,哪来的你?没有女人,谁给你洗衣裳,谁给你做饭?”

“啊呀,你这个糊涂东西!”村支书吐掉了嘴里的烟,他狠狠一拍自己的大腿,蹦跳着,甩着胳膊骂他没眼力见的婆娘,“叫你别说了,你咋听不懂人话?你这根舌头还不如长在猪的嘴巴里,叫人当一盘菜;你早晚害死我,你这个长舌妇,多嘴老鸹,你这个天杀的没眼的孬种,笨孙。”

村支书的老婆不甘示弱,她也跳起来,和村支书指着彼此的鼻子大骂祖宗三代。

储宏被这两口子七嘴八舌地五吵架声弄得心烦,他从三马车抱起来闺女,离开了村支书家。

等这两口子吵完架,想起来旁边还有外人,储宏不知啥时候走了。

只剩远方透白的一片天,冒着白花花的雾气寒光,冻的人翻跟头。

历年春9

褚家沟的人谁也没想到储月成家当天就没了。

她才18,是这样的年轻,正是鲜花盛开,阳光灿烂的好年纪,好年岁。

她本当在这日过上人世间最好的日子,可是老天爷这么残忍,睁着一双眼,就是不留情。

她打小落下的病根也没叫她过上好日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去了。

她太年轻,又是个女娃娃。女娃娃在褚家沟是不能和列祖列宗埋在一块的。徐寡妇是,褚月也是,她们俩的命运冥冥之中绑在一块,都没过上好日子,死了也悄无声息,不能像褚家沟的男人们死去时那样大放光彩。

储宏在褚家沟西头挑了一块肥沃的土地,挑了个日子,把储月下葬了。

这样年轻的一条命,说没就没了。

除了储宏,褚家沟的人更多是觉得褚月可怜。

久久过去了,日子渐渐变暖。河里的冰化开,底下隐约又瞧见来回游动摇头摆尾的大黑鱼,褚家沟那石碑后头的几棵大柳树也都抽了嫩绿的芽,风一吹,来回摇摆,远远望去真好似一个大姑娘站在路边,拿纤细的手拢着头发慢悠悠的梳弄,连风都带着暖洋洋的热气,嬉闹的孩童一般摘走迎春花的清香,迎着眼眉扑过来。

储月没了,储宏的日子还得正常过。他这一辈子活了40年,就这么一个闺女,却在成亲当日连新郎官的手都没来得及拉一拉,和他说说话,就这么撒手而去。

他不再年轻了,他已经40岁。40岁的男人在褚家沟一找一堆,一抓一把,这里的人们不立业成家,却都很早才十三四岁就定亲,十五六岁,结了婚便要操心着生小孩,而后小孩又生小孩,小孩又成家,一代接一代守着这屋子老人,还有房后的田地就这么过下去。

储宏年纪轻轻没了老婆,约么20出头,他就没了妻子。他娶的是北边杨家屯的一个姑娘,他的爹和娘身子骨不好,早早就去了。十五六岁他去矿上干活,啥样的姑娘都见过,啥样的女人都有人给他介绍,年轻时的储宏心思不在成家,他就想多赚些钱,于是他在矿上干了几年的活,20岁认识了这杨家屯的女人,稀里糊涂成了家,稀里糊涂有了褚月,稀里糊涂他的老婆生闺女时难产大出血,没救过来,又稀里糊涂,他把闺女养了18年,下一代成亲这日也成了她的祭日……原先他没有妻子,如今他也没有了女儿,这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没了指望,也没了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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