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书何曾被人这般直白评头论足,“好相貌”“衣架子”入耳,他耳根瞬间发烫,指尖在袖中微蜷,蹙眉盯着自己沾尘的鞋尖,只盼这伙计快些住口。
谢清微却眼中笑意愈深,目光掠过萧锦书泛红的耳廓,又细看那几套衣裳。
想象着这一身青衫、似要隐入山水烟雨的少年,换上这些清雅鲜亮的颜色……心头便无端漫开一阵轻快暖意,如见一块蒙尘美玉,即将透出温润光华。
“眼光不错。”他笑容明朗,手指虚点留意的那几套,“我瞧着也好。那套月白流云纹、淡青直裰,还有雨过天青、象牙白、藕荷色……”略一沉吟,便干脆道,“都包起来吧。”
伙计闻言,顿时喜色盈眉,忙不迭地应承:“公子慧眼!这些都是小店顶好的货色,小的这就给您仔细包好,保管妥帖!”
他话未落下,手上已开始利落地摘取衣架上的衣裳。
谢清微又补充道:“贴身里衣也需几套,料子务必拣选最软和贴肤的。再配几条颜色相宜的发带。”
“是是是!小的明白!公子您稍等片刻,这就给您一并取来备齐!”伙计脚下生风,小跑着转向后堂库房。
萧锦书这才猛地回神,听谢清微竟真将那些衣裳全数买下,愕然抬眼,声音轻而微促:“清微,这……太多,太破费了,不必如此的。”
“不多。”谢清微迎上他无措的目光,笑意从眼底漫开,“出门在外,衣物本该多备几身。穿着合适,心里欢喜,便值得。”
乔叔一直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家少爷那堪称豪掷的举动,与眉梢眼角的愉悦尽收眼底。
他目光掠过身旁那从耳根红到脖颈、窘迫无措的青衫少年,心中暗叹一声。
少爷这哪是添置衣物,分明是见猎心喜,瞧见合心意的玉器,便恨不能将整个博古架都搬回府里把玩。
不多时,伙计捧着几大包用素纸麻绳扎得方正的衣裳,并两三只摞起的、内置里衣与发带的精巧木盒过来。
谢清微略略翻开最上一件包裹的纸角看了看针脚与内衬,见均属上乘,满意颔首。
乔叔默然上前,与伙计交割清银钱,又将那一堆包袱稳妥接过,摞在臂弯。
三人步出瑞祥号。秋日午后的阳光已西斜了几分,将他们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青石街上,染上一层浅金光边。
而斜对面,茶楼二层临窗雅座里,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却已将方才铺中那番光景从头至尾,瞧了个分明。
尤其是谢清微眼都不眨、几乎扫空大半上等成衣时,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目光最终落在萧锦书清癯挺秀的背影上。一抹笑意在唇角漾开,薄唇轻启,逸出一句低喃:
“也不知是何珍宝,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绝对是在勾引
出了瑞祥号,街面熙攘未减。
谢清微略一思忖,侧头问乔叔:“乔叔,这镇子您可曾留意过何处能置办那些路上要用的零碎物件?”
乔叔点头,声音平稳:“前头巷口转过,便有一家老字号杂货铺。”
“那便去瞧瞧。”谢清微笑了笑,又看向萧锦书,“索性一并备齐,省得日后短缺。”
萧锦书对此毫无经验,只默默颔首,跟上二人。
约行了一刻钟左右,便已抵达,铺子门面不大,檐下悬着只褪色的布招。
一进门,里头却塞得满满当当,目光所及尽是出门人离不得的琐碎物件。
从门边挂着的绳索、斗笠,到柜台上摊开的火镰、水囊,乃至墙角堆着的桐油布卷,一应俱全。空气里混着新绳的草涩、铁器的微锈和药粉的辛气。
乔叔是做惯这些的,目光一扫,便挑出几捆扎实麻绳、两盒好火绒、几只轻便皮水囊,又拣了几包耐存的饼饵,皆是轻省顶用的物什。
谢清微在铺中转了转,从里间架上取下一只巴掌大、擦得锃亮的黄铜手炉,又指了半袋细炭:“掌柜的,这个也要。”
说完,他又回头对萧锦书笑道:“秋夜冷得紧,备着总没错。”
待他们结清账,抱着新置的物什走出铺门时,天边的橘红已褪成了沉沉的靛蓝。
暮色四拢,长街两边的摊子陆续在收,点点灯火从窗扉门缝间透出,晕在渐浓的夜色里。
“找个地方用晚饭,便回客栈歇着。”回程路上,谢清微带着二人拐进巷口一家门脸敞亮、桌椅洁净的酒楼。
他点了几样清淡滋养的菜式,三人安静用完。饭菜的热气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寒。
回到悦来客栈门前,天色已全然黑透。檐下那两盏旧灯笼在渐起的夜风中轻晃,晕开两团朦胧的光,将“悦来”二字映得忽明忽暗。
客栈里透出的暖黄光与人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衬得门外夜色愈发深沉。
乔叔在廊道口便拱手告辞,回了自己的地字二号房。谢清微则很自然地跟着萧锦书进了天字四号。
屋内陈设因暮色浸染而显得有些静谧。
谢清微环顾一周,目光落回萧锦书身上,见他眉宇间带着淡淡倦色,便温声道:“奔波一日,身上怕是沾了不少山尘。可要沐浴?我去让小二备上热水与浴桶来。”
萧锦书确实感到周身黏腻不适,山间露气与尘土仍附着肌肤,闻言轻轻点头:“……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总言谢。”谢清微面上露出浅浅笑意,随后转身出门。
不多时,外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与压低的话音,随即两名伙计抬着一个半旧的柏木浴桶进来,安置在屏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