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少年的手背,随即抽身,转身走向那扇的窗,侧身立于窗边阴影里,背脊紧贴舱壁,目光透过那枚新添的细小孔洞,凝神向外望去。
窗外,夜色沉沉,江水汤汤,岸边码头灯火阑珊,远处山影幢幢,除了夜风掠过船体的微响,并无其他异常人影或动静。
他这才缓缓抬手,将紧闭的窗扉推开一道仅容一指的缝隙。
清凉湿冷的江风立刻裹挟着浓重的水腥气钻入,吹动他额前碎发。
他目光快速扫过窗棂外侧、下方狭窄的船舷走道,乃至更远处甲板的阴影角落。
视野之内,并无异状。
只有两三个被方才官差查船动静惊起的晚睡船客,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地站在各自舱门口低声交谈几句,又很快缩了回去。
几盏挂在桅杆和檐下的风灯,在夜风中兀自摇晃,将昏黄的光晕投在甲板和水面上,拉扯出无数晃动的光影。
除此之外,一片带着湿意的空旷寂静,仿佛方才那凌厉的一击从未发生。
他眉头微蹙,轻轻合拢窗扉,仔细落闩,走回舱室内侧,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枚深深钉入木板的乌黑飞镖上,伸出手,五指稳定,捏住冰凉的镖身,稍一运力,便将飞镖无声拔出。
入手微沉,触手生寒,是淬炼得极好的精铁,绝非寻常江湖把式所用。
他解下绑在尾部的细小纸卷,走回桌边,就着舱顶的油灯,将纸卷缓缓展开。
纸张是寻常的竹纸,边缘泛黄粗糙,墨色却极浓,淋漓欲滴,笔锋锐利张扬,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锋芒。
纸上只有寥寥十六个字,分作两行:
【曦光山上,不老神仙。】
【清河雨阁,静候佳音。】
他目光凝在那纸面上,面上浮出厌烦与倦怠的神色,但转瞬之间,所有情绪又消散无踪,变得一片平静。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萧锦书带着不安与好奇的微哑嗓音随之响起:
“师父……那上面,写的什么?”
郁离动作一顿,将纸条合拢,紧紧攥入掌心,转身走回床边,语气温和道:“没什么。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罢了。睡吧。”
“让我看看嘛。”
萧锦书却不吃这套,从被子里探出手臂,手指揪住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仰起小脸,声音拖长,娇憨道,“师父~就给我看看嘛,好不好?我保证不多想。”
郁离最是受不住他这般模样。那点因纸条内容骤起的凝重,在少年清澈的眼眸注视下,尽数消散。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拗不过他,将紧握的掌心摊开,把纸条递了过去,语气纵容,又暗含提醒:“看便看吧。看了就忘掉,莫要深想,徒增烦恼。”
萧锦书接过纸条,就着床头摇晃的油灯,仔细看去。
当看到“不老神仙”四个字时,他眨了眨眼,而后倏然抬起头,一瞬不瞬地望着郁离,眼里盛满难以置信的惊奇与亟待确认的灼热探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
“曦光山上,不老神仙……师父,这个不老神仙说的,难道是你?”
郁离在他身侧坐下,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回视着少年,眸光深邃如夜,倒映着跳跃的灯焰和少年急切的脸庞。
良久,他才疲惫地叹息了一声,低低回了一句:“或许吧。不过江湖传闻,多是捕风捉影,谁又说得清。”
“原来江湖上流传的神秘不老神仙,居然……真的就是师父你?”
萧锦书心中的惊奇如涟漪般不断扩大,同时伴随一阵拨云见日般的恍然。
难怪……
难怪师父的容貌似乎永远停驻在最美的年华,经年不改;难怪他提起年龄时总是语焉不详,含糊带过;难怪他身怀神仙血,知晓白骨丹……
可是,这样一个近乎传说、被无数人追寻窥探的神仙,此刻竟真实地坐在他身边,是他的师父,是他敬慕依赖的长者,更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许下终身之诺的……
……郎君。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莫名失序,砰砰撞着胸膛,一股混杂着骄傲、悸动与依恋的情绪汹涌而上。
他望着郁离在摇曳灯光下俊美得不似凡人、却因疲惫而显出几分脆弱的侧脸,心中胀满难以言喻的情感。
忍不住倾身过去,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郁离劲瘦的腰身,闻着他身上的清冽冷香,声音闷闷的:
“我不管……无论师父是神仙还是凡人,是人是鬼,锦书都喜欢,只喜欢师父。师父可以不可以也只喜欢锦书?只和锦书好?”
郁离本还沉浸在“不老神仙”这个称号所勾起的、冰冷而血腥的回忆泥沼中,心头仿佛压着巨石。少年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瞬间将他从晦暗的记忆深潭里打捞出来,拽回温暖明亮的现实。
他心中一松,随即一股温软的暖流混合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将他整个胸腔填满,仿佛饮下了最醇的佳酿,全身都舒展开来。
他本能地回抱住怀中这具温软馨香的身躯,下巴轻轻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喉间溢出一句低低的应答:
“嗯,当然,师父此生唯爱锦书一人。”
就在这静谧温存、彼此心跳相闻的时刻,萧锦书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眸中光影浮动,咬了咬下唇,犹豫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师父,清微之前和我说那神仙血,或许……或许就是不老神仙的血。那……”
他紧紧望着郁离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幽潭中找寻答案,声音放的愈发轻缓,
“那神仙血,真的……是师父的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