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是接触过学宫的算术课,默契配合一个时辰,整理出了近两年来的铁矿使用统计表。
扶苏却没有立刻邀功,也没有继续往下查账。他抱着这几张统计表,犹犹豫豫地看向嬴政。
李由和张苍也是放下了手里的笔,端正地跪坐好,低着头像是在认错。
那边嬴政已经和少府令谈完正事,开始批阅起今天的奏书,把三人翻册子写字的声音当成乐曲。所以三人一停下来,嬴政就察觉到了。
嬴政看见扶苏的表情,面色一沉,难道查出来铁矿有问题?
昏昏欲睡的少府令心头狂跳,瞬间清醒过来。他连忙拱手道:“臣都是按照规矩做事,从来不敢徇私。”
嬴政抬手制止了少府令的话,让扶苏把统计表拿过来。
扶苏轻手轻脚走过去,一边递给嬴政,一边小声道:“阿父,你别生气哦。”
嬴政阴沉着脸翻着手里的统计表。
扶苏采取了表格的形式,统计出来的东西一目了然。哪怕嬴政以前没有仔细看过,也能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
嬴政一声不吭地翻着手里的纸。
少府令的心满满下坠,手脚发麻地跪在地上,满头发汗。他想用眼神询问李由和张苍,但那二人跪得比他还标准。
“嘭。”嬴政重重地把纸砸在桌案上,他双目隐隐发红,咬牙切齿地瞪着少府令,“这些铁矿是怎么回事?”
但凡开采和冶炼铁矿,定然都有损耗。嬴政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这统计表上损耗的铁矿几乎达到四分之一,而各地炼制出来的铁器又有一部分流失。
一沓统计表被嬴政甩向少府令,纷纷洒洒如同雪花。少府令手忙脚乱去抓,抓住这张跑了那张,好不容易才抓回来。
只看了一眼,少府令两眼一黑,明白嬴政为何这样生气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力气,跪在地上颤声道:“王上,臣”
嬴政点着桌案,打断少府令的话,“好,寡人先不问那些损耗的铁矿。这上面已经打造好的一部分兵器,为何没有送往各地大营?”
让嬴政更加失望的是,少府令很心虚,明显是对此事心知肚明的。
少府令知道自己再不说就真的性命不保了。他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哭诉道:“文信侯辅政时,曾监管过铁矿和兵器打造,调派蜀郡等地打造的兵器,少府无法及时统计,才造成了账目不明。”
嬴政喉咙涌出一丝血气,目眦尽裂:“吕不韦!”前几日得知吕不韦放跑司空马的消息,嬴政还没有跟他算账,如今又搞出来这种事。
扶苏怕嬴政气出个好歹,连忙顺着嬴政的胸口:“阿父。相邦监管兵器打造也是正常的事情,不代表吕不韦真的把兵器都私藏了。我们还是要调查清楚。”
刘邦也摇头,若说吕不韦真的私藏大量兵器要造反,他也不太相信。吕不韦要造反,早就造反了。
甚至吕不韦负责监管兵器打造也是正常的事情。唯一不正常的就是吕不韦任相邦时,几乎独揽大权,是真的太飘了,根本不管流程,导致少府统计出来的账册一片混乱。
现在又碰上了损耗异常的事情,吕不韦恐怕是真的难以自辩了。
“阿父。”扶苏眼泪打着转儿,抱住嬴政。
嬴政握住扶苏的手,咽下嗓子里的血腥,声音虚弱道:“传御史,给寡人查损耗的铁矿和那些‘消失’的兵器。”
扶苏连忙对李由招手:“去叫夏侍医和御史。”
“是。”
从前秦国有相邦,查账这种事也从来不需要秦王去做。嬴政没想到自己一查,还查出来这么多的惊喜。
御史顶着压力,从扶苏那里借走了张苍,赶紧开始到各地铁矿和打造兵器的地方查探。这一查,直接把强撑的嬴政给气得病倒了。
不提宗室、孟西白等旧贵族和吕不韦等新贵族贪墨的,还有不少铁矿被人偷偷卖掉。
那些卖到了民间打造成农具的还好说,卖给了六国人的,真是让嬴政想爬起来亲自砍人。
嬴政在床上撑起身体,怒极反笑:“难怪攻下一地后,寡人让人收缴六国人的兵器,他们还有法子反叛。原来是有人帮着提供兵器。”
扶苏按住想要起床的嬴政:“阿父,再有几个月就要攻打赵国了,你可要把身体养好呀。还有我呢,如果我处理不好,会求助你的。”
嬴政扶着床:“寡人无碍。传吕不韦来咸阳,这件事他也难逃其咎。”
扶苏喂嬴政喝完药,冷着张小脸地走出卧房,让李由召集在泾阳的户部和刑部属官回咸阳。
大老虎生下来的也是小老虎
铁矿和兵器被偷盗之案,并没有多少遮掩。尤其是嬴政病倒后,咸阳宫内都率先知道了。
张良听闻扶苏派人去泾阳传属官回宫,他便主动向扶苏请求,自己去泾阳接替蒙毅回咸阳。
扶苏确实希望蒙毅能回咸阳帮他,但也没想过让张良去替换。
张良道:“此案在秦国至少有十多年的历史了,追查起来必定会牵连到许多秦国内政。如今我尚未脱去韩人的身份,甚至都不算你的属臣,不宜过多参合。”
扶苏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若是张良跑过来参合,可能会引来其他人的攻击,转移此案的焦点,“那好吧。你帮我管好泾阳,我给你写一封手书,全权负责泾阳事务。”
“多谢主君信任。”张良笑了笑。
扶苏挠挠脸:“你叫我主君,好不习惯。”
张良看着他道:“现在你是泾阳君,我是门客。未来你是储君,我是属臣。早晚都要适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