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荀卿微弱地咳嗽两声,眼皮颤抖着睁开,“看来平时真是把你憋坏了,一口气说了我这么多坏话。”
扶苏低呼一声,还带着泪痕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嗷”一声抱住荀卿:“先生,你终于好啦!那你起来打我嘛,我现在七岁啦,可抗揍了。”
“都快当太子了,还这样咋咋呼呼。”荀卿嫌弃地说着,眼中的笑意却压制不住,嘴角也翘起来,轻轻抚摸着扶苏嘴巴上的小白疱。
扶苏哼哼唧唧,“不嘛,我还是个小孩子,就要拥抱。我今天晚上还要陪先生一起睡觉,我给您暖被窝,阿父夸我可会暖被窝啦。”
荀卿知道自己感染了风寒,自然不能让扶苏留下。他拍拍扶苏的后背:“起来吧,你要压死我了。我可不敢劳烦大秦太子,半夜再把我这幅老骨头踢散架了。”
“我又不像您一样喜欢打人。”话还没说完,扶苏手脚麻利地爬起来,抓着床幔挡住自己,只漏出一双眼睛。
荀卿磨着牙去摸戒尺,假装要揍扶苏。
扶苏得意地喊道:“我已经把它藏起来啦。”
“你不是说你现在很抗揍了?”
“我抗揍,又不是喜欢挨揍。我是小孩子,不是小傻子。”扶苏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
荀卿失笑:“难道秦王没跟你说过,你半夜睡觉又踢人又踹人?”
扶苏愣了下,眼睛往刘邦的方向瞄,紧张地抠着手里的床幔。
刘邦面不改色道:“他糊弄你呢。你看你阿父跟你说过吗?”
扶苏闻言便有了底气,“哼,我睡觉可乖了,休想骗到我。阿父都舍不得让我搬出去住。”
“”秦王居然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在扶苏这个小魔头旁边还睡得那么踏实。现在荀卿不担心秦王会伤害扶苏了,他担心秦王会过分溺爱。
荀卿勉强撑着床板坐起来,让扶苏取来纸笔。
扶苏乖乖地去取纸笔,“您要写什么呀?我可以帮您写。”
“我让秦王能多管教管教你,别太过溺爱放纵。”
扶苏走到一半,把手里的纸笔“吧嗒”摔到桌案上,“哼!我去让夏侍医给您加黄连。”说完,他就哒哒哒跑掉了。
荀卿摇头笑了两声,彻底没了力气,胳膊一软瘫倒在床上。
他扶着床咳嗽了好一阵,最后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一声。
过了一会儿,扶苏又哒哒哒地跑回来了,他身后跟着端着药碗的李由。
荀卿听到动静,才睁开眼睛。
“先生,该喝药啦。”扶苏重新跪坐在荀卿床前,接过李由手里的药碗,用小勺子给荀卿喂药,“我可会喂药了,我阿父生病的时候,都是我给他喂药的。阿父喝了我喂的药,很快就好起来了,您也要好好喝哦。”
扶苏这倒是没说假话,喂药的手法十分熟练,让荀卿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碗。
扶苏把药碗还给李由,看向夏无且道:“先生什么时候能痊愈呢?”
夏无且看着扶苏期待的目光,难得为难地犹豫了起来,他在医道上从不说谎,就算为秦王诊病也从不说谎。
像荀卿这样年近七十岁的老者,生一场病,身体就会虚弱一些。想要让荀卿恢复到从前的身体状况,显然是不太可能了。
夏无且几番纠结,还是无法违背心中的原则,打算跟扶苏实话实说。
扶苏也瞪圆了眼睛,紧紧地咬着嘴唇,大概猜到了一些。
当夏无且做好了准备,刚要开口的时候,却被荀卿打断了。
荀卿握住扶苏的小手道:“死亡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对于君子来说,为所求之‘道’奔波一生,在死亡时终于得到了休息,难道不是好事吗?只要生前所作所为不愧对所求之‘道’,我便没有悔恨了。”
扶苏扁着嘴巴不吱声。
荀卿晃了晃他的手,开怀笑道:“至少我还能看见你当太子的样子。”
扶苏吸了下鼻子,小声道:“那先生可以参加我的立储大典吗?”
“好。”荀卿顿了下道,“我还可以亲自为你主持礼仪。”
儒生在周时,本就是主持各种礼仪的人,没有人比儒生更懂礼仪、更适合主持礼仪。
而荀卿作为当世大儒,若真的能亲自为扶苏主持立储大典,还能让扶苏的名声更加响亮好听。
扶苏暂时还没有想得那么深,可听见荀卿为他主持礼仪,还是开心得不得了:“等我二十二岁加冠的时候,我也要让先生帮我加冠。”
荀卿笑着,却没有回答。
刘邦不欲让扶苏深思,搞得小孩儿又难过,便打岔道:“那你得赶紧跟你阿父说,不然王绾那边都安排完了。”
扶苏一拍脑袋,立刻和荀卿告辞:“先生,我要去找阿父说这件事。您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望您。”
扶苏一溜烟地跑出去,迅速爬上自己的小羊车,催促道:“快点快点。”
李由给扶苏把帽子戴好,然后牵着小羊车,疾步赶回南宫。
“阿父!”扶苏高声呼唤着进了东偏殿。
嬴政一听小孩儿这么有活力,就知道荀卿的病情已经好转了。
扶苏扯掉累赘的帽子:“阿父,荀卿要为我主持立储大典,好不好嘛?”
嬴政微微诧异,随后点头笑道:“这是好事,寡人一会儿给王绾传个信,让他安排。”
荀卿的名气无疑是很大的,他曾经是稷下学宫的祭酒,弟子无数。
就算不认同荀卿的学说,诸国也对他十分尊敬。不然嬴政也不会派人接荀卿来秦国教导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