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台阶上的荀卿注意到扶苏转来转去的大眼睛,看穿小孩儿是在调皮。他面容严肃地瞪着扶苏,这孩子经不住夸。
扶苏立刻把嘴巴闭得死死的,不敢有小动作了。
刘邦哈哈大笑,趁着周围人不注意,小心把扶苏脖颈上的汗珠抹掉。随后他变成了一个大风扇,立在扶苏旁边转呀转。
扶苏的眼睛斜着去看,看着毛茸茸的大风扇。他想要伸手去抓,却又不能随便动弹,就一直斜着眼睛瞧。
刘邦还给扶苏讲起了笑话,逗得扶苏想笑又不敢笑,小孩儿嘴角不住地抽搐。
荀卿一眼就看到斜眼歪嘴的扶苏,两眼一黑,恨不得当场把扶苏逮过来揍一顿。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他立刻宣读册封太子的诏书,生怕扶苏继续作怪。
扶苏回过神,听完诏书后按照流程进入殿中叩谢君王。他挺着腰板,一步一步迈上台阶,与荀卿擦肩而过,进入正殿。
嬴政早已换好秦王冕服,端坐在高处的坐台上,接受扶苏的跪拜。
王绾、隗状、李斯等重臣站在殿内两侧,一脸欣慰地看着扶苏的样子,他们总算也看到小小的一团孩子长成今天的样子了。
荀卿手持正式的竹简册封书,开始宣读上面的字,随后将册封书和太子印玺亲自递交到扶苏手中,并为扶苏戴上沉重的太子冕冠。
好在太子印玺也并不算大,扶苏的小手正好能抱住。他抱着沉重的竹简册封书和太子印玺,被太子冕冠压得摇摇晃晃,再次跪拜嬴政。
嬴政身体微微向前探了探,下意识想去接扶苏,生怕小孩子头重脚轻一头杵在地上。
荀卿余光瞥见嬴政头上的冕冠旒珠晃动,刚刚被扶苏气得怒火未销,又瞪了嬴政一眼。
嬴政身体微僵,便不再动作了。
李斯和张苍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由得缩了下肩膀,老师实在是太可怕了,连秦王也想揍吗?
隔着人群,李斯和张苍这对并不算熟悉的师兄弟对望一眼,眼中饱含着过往的无限苦泪,哪个弟子没被荀卿骂过揍过呢?哦,太子扶苏。
好在扶苏只是不怎么稳当,却也没有摔倒。结束完对嬴政的跪拜之后,扶苏就要带着秦官们去祭拜冀阙宫的宗庙。
当扶苏再次从正殿内走出来的时候,他头上戴着小号的太子冕冠,单从外表上看,俨然与嬴政融为一人。
台阶下的百官们都晃神了,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秦王政刚刚被册封为太子。
但他们很快就回过神,太子扶苏和太子政终究是不同的。
与当年消瘦傲然的太子政相比,如今的太子扶苏圆嘟嘟的,眼角眉梢都透漏着幸福快乐的幼年痕迹。
有些老臣还记得当年的太子政刚刚归国的样子,明明是九岁的孩童却如六岁大的小孩子一样瘦小。他们一时之间万千情绪,几乎想要立刻出兵赵国,以报当年赵国的欺辱之仇。
茅焦站在太子属官中间,提笔记录着这些场面。他见到台阶下突然激起战意的群臣,愣神一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暂时记录下来。
刘邦负手叹道:“辱主如辱国,但凡有气血的人都无法容忍。当年赵国对你阿父的欺辱,将永远是秦国的一根刺。直到踏平邯郸,方可拔出这根刺。”
扶苏想起阿父曾经的过往,他嘴角也微微下垂。
忽然,扶苏将手里的太子印玺和册封书高高举起:“今日扶苏受命为储,定不负父王、不负百姓、不负诸公、不负大秦。终有一日四海之境,无人敢再欺我大秦,无人敢再辱我秦人。若犯强秦,虽远必诛!”
稚嫩的孩童嗓音在绕着大殿内外回荡,众人纷纷为之一怔。
大殿内外寂静良久,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声:“虽远必诛!虽远必诛!”
荀卿听见喊声,默默喟叹。
张良垂眸,秦王如此,太子如此,秦臣如此秦灭六国,横扫天下,是天命如此?还是大势所趋?怕是就算没有天命安排,六国也无力抵抗。
茅焦抓着笔愣神,依稀明白了方才秦臣身上的情绪变化,这是一个刚刚融入秦国的人所不懂的情感。
越是在秦国生活得久的人,才越能理解这样的情感。
秦国过去是被世人鄙夷、居无定所的蛮夷,到今日发展为万乘大国。
五百年来秦人以血肉铺垫,几代秦君战死疆场。
今日一见储君如此,心中怎能没有波澜?
不管平日心中有多少的小算计,此刻秦臣百官的心思都纯粹至极,为大秦激起全身的热血。就连李斯这样来秦数年的人,此刻也忍不住随身边的秦臣一起高声呼喊。
茅焦对秦人的情感无法感同身受,却也为之触动,抹抹湿润的眼角,继续提笔写字。
待百官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扶苏带领众臣去祭拜宗庙。
而嬴政也派人将册封太子的诏书昭示天下,一级一级向秦国全境的郡县广而告之,并大赦天下三日,允许民间随意饮酒,举国同庆。就连刑徒也可以休息三天,若是就近服徭役的人还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
前不久扶苏已经让人推广新的织布机和织布方法,秦国各地哪有不曾受过扶苏的照拂呢?他们早已经将扶苏视为秦国太子,此番听见扶苏已经正式被册封,更是高兴的逢人便道喜。
民间或许吃不到太好的东西,但百姓们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家里的小孩子们都不会轻易夭折了。他们便也花钱买了点猪肉做成菜肴,和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庆祝。
而咸阳也自然少不了这样的庆祝,嬴政早就让人准备,册封太子后的台宫赐宴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