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后来被扶苏派去教育部管理官学,李由也事事妥帖,从不让扶苏操什么心,而且每次送上来的奏书都清晰明了,很符合扶苏的风格喜好。
对于扶苏来说,蒙毅和李由都像他的亲哥哥一样,仅次于阿父和仙使。他对弟弟妹妹们的样子,也大多参考了蒙毅和李由对他的样子。
刘邦侧身“坐”在桌案上,看着小孩儿落寞的眼睛,叹了口气。
扶苏吸吸鼻子,强壮的八岁汉子又抹起了眼泪:“我可以把李斯当成吕不韦,会有一点难过,但该用则用,该杀则杀。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由。”
他没敢问仙使,李由在未来是不是也背叛了阿父和他呢?
刘邦把扶苏抱到腿上坐着,摸着良心倒也没说假话:“李由应该没有参与胡亥之乱。他早早就被派到三川郡当郡守了,一直也没有回咸阳。”
扶苏闻言抬起头,压在心上的石头被挪走了一点点,追问道:“李斯被胡亥下令处死,那李由怎么样了?”
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李由没有活到那个时候。他是三川郡郡守,把守着荥阳一代的入关要隘,也成了起义军首当其冲的攻击对象。”
说到此处,刘邦擦了下自己的鼻子,“乃公和项羽带军攻打三川郡。他亲自率军固守三川郡,被杀得只剩十几个护卫,也不肯投降。呃,最后就被曹参给杀了。”
扶苏听说过曹参,那是仙使的一个臣属。对此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眉头紧皱:“为什么咸阳没有支援李由?”
刘邦道:“一方面那个时候咸阳忙着内斗,赵高把李斯打入牢狱,正在严刑拷打他叛国谋反的证据;另一方面赵高把主要兵力都用来提防章邯叛乱。自然也就不可能去支援三川郡了。”
扶苏的眉毛竖了起来:“赵高死得太便宜了。”这个赵高真是不遗余力的想要颠覆大秦。
刘邦也点头认同,“李由战死后,三川郡大半陷入各起义军手里。赵高以此断定李由通敌叛国,并将李斯处以极刑,李家全族皆灭。”
扶苏嘴巴一咧,直接气笑了。他跳下地,叉着腰啪嗒啪嗒来回走,拿起自己的弓箭嗖嗖射了好几箭:“可恶可恶!李斯落到这个下场,是一因一果,与虎谋皮他早就该预料到今天的下场。可那些忠于大秦的将士又做错了什么呢?”
扶苏真想穿越到那个世界,拿着自己的弓箭,把这群混蛋都射成筛子。想到如今秦国朝堂上下的贤臣良将,到了那个时候不知被赵高和胡亥残害了多少?
蒙恬和他一样被矫诏冤杀;
蒙毅不肯屈从胡亥,被囚禁处以极刑;
冯去疾和冯劫兄弟上谏胡亥,反遭下狱,在狱中自杀;
李由和王离战死,章邯战败自杀。
扶苏扒拉扒拉这些熟人,死得一个比一个惨烈。还有许多仙使没听说下场的人呢。
“乃公的!真该死!”扶苏决定临走之前,要去学宫把弟弟们教训一顿,不听话的都打一顿。他撸起袖子,已经开始去找戒尺了。
刘邦抱起满地乱转的小孩儿,“这些事情在未来都不会发生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李由了吗?”
扶苏双手抓在一起:“当年石厚协助公子州吁杀了卫桓公,扶持公子州吁当上卫国国君。而后石厚的父亲石蜡大义灭亲,设计杀了石厚和公子州吁。有的时候也不能把父子当成一体,有人会为了家族利益甘愿被捆绑,也有人如石蜡会大义灭亲。让我试探试探李由吧。”
他刚说完没多久,李由就入宫了。
扶苏没有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而是去了旁边铺设席子的小坐台上。他盘腿坐下后,把桌案上的小篮子拉过来,剥里面的栗子。
“臣拜见太子。”李由拱手行礼。
扶苏笑着让他坐下,“我马上就要去魏国了,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是。”李由在扶苏对面跪坐好,见扶苏半天也没剥开栗子,便贴心地为扶苏捏栗子壳,一如既往悄无声息放在扶苏右手边,方便小孩子随时吃到。
扶苏端详着李由温柔的眉眼,脸上闪过一丝惋惜。
立于一侧的萧何心思敏捷,直觉太子今日有些让人难以捉摸,好似在面对秦王一般。他不敢多言多语,垂首在旁边站得笔直。
李由又何尝不了解扶苏呢?他比萧何更早察觉扶苏的异样,可他自认问心无愧,行动之间也没有表现出慌张或恐惧。
“够了。”扶苏制止李由继续剥栗子,“这些日子我也忙着学习骑射,好久没有和你说说话了。等我离开咸阳后,学宫、官学和教育部都交给你,有什么事情及时与我传书。”
“是。”李由不剥栗子了,端正地跪坐在那里,看向有些陌生的太子。父亲跟他说过,要学会揣测、迎合主君的心思,不要把个人的负面情绪暴露给主君。
气氛僵持片刻,李由闭了闭眼睛,知道自己怕是没有办法和父亲一样成为太子心腹了。他能事事以太子为先,可真正面对太子的猜忌时,没有办法做到不能无动于衷。
“太子,您觉得臣哪里做的不对吗?”李由的语气没有埋怨,只是声音微颤,带着委屈和悲意。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这话他不该问,他应该像父亲一样钻营主君心思、改变主君对自己的想法。
可李由还是问了,他崇敬自己的主君,对太子事事坦诚,作为臣属他问心无愧。可如今他最崇敬信任的主君却怀疑起他。就算真的因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日后被太子疏远,他也要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