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教练发现安安最近有一个变化——他开始会“偷懒”了。
不是真的偷懒。是训练间隙休息的时候,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在看台上盯着冰面发呆,而是会找各种借口多歇一会儿。“鞋带松了”、“护膝歪了”、“想喝水”、“喝完水想去上厕所”。每一个借口都是真的,但凑在一起就不太对劲了。
方教练没有戳破。他观察了两天,发现安安不是不想练,是最近加了一个新动作,难度上来了,他有点怵。
那个动作叫后外点冰一周跳。说起来还是两周跳的基础,但对一个五岁的小孩来说,起跳的时机、用刃的角度、身体的协调性都有要求。安安练了三天,成功率不到一半,每次摔了爬起来,脸色都不太好看——不是疼,是烦。
方教练走过去,蹲下来跟安安平视:“你是不是怕摔?”
安安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每次到这个动作就慢下来了?”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跳。”
方教练明白了。安安不是怕摔,他是找不到节奏。这个小孩对动作的理解一向很准,教练说了要领他就能在脑子里还原出来,但后外点冰的起跳时机靠的是感觉,不是眼睛能看到的。安安习惯了用眼睛和脑子学动作,这次需要用身体去“感觉”,他卡住了。
方教练想了想,说:“今天不练了,你滑着玩吧。想怎么滑都行。”
安安抬头看他,有点不确定。
“真的。玩一会儿。”
安安犹豫了两秒,然后滑了出去。没有音乐,没有动作要求,他就是随便滑——转个圈,滑一段直线,再转个圈,偶尔做一个小跳,不高,但落冰很轻。
方教练在场边看着,发现安安在“玩”的时候,身体的放松程度是训练时的两倍。他的膝盖弯得更自然,肩膀没有绷着,连呼吸都是平稳的。后外点冰一周跳的起跳时机,其实就藏在这种放松里。
但方教练没有说。他让安安玩了二十分钟,然后说“今天就到这儿”。
安安滑到场边换鞋的时候,顾知行走过来,递上保温杯。
“今天结束得早。”顾知行说。
“教练让我玩的。”
“玩什么?”
“就滑。”
顾知行想了想,说:“那你玩得开心吗?”
安安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想了想:“还行。”
顾知行没有再问。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今天训练提前结束,教练让他玩。他说‘还行’。”
他写完之后看了两秒,在“还行”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第二天,安安回到冰场,方教练说:“再来试试后外点冰。”
安安站在起跑的位置,深呼吸了一下,滑了出去。这次他没有想太多,没有在脑子里过动作分解,就是滑,然后跳。落冰的时候,冰刀切进去,稳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方教练。
方教练在鼓掌。安安攥了一下拳头,很小幅度的,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看台上,顾知行在本子上写:“后外点冰一周跳,成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攥拳头了。”
从那天起,安安的训练笔记上多了一行小字,是顾知行写的,写在每一页的角落,字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今天没哭”、“今天摔了四次但都爬起来了”、“今天跟教练说了三句话”、“今天喝了整杯水”。
安安从来没有看过那些字。但顾知行每次都写。
大哥回来了
大哥周许峥回来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安安不知道大哥要回来。早上出门的时候沈暮说“今天早点接你”,他以为是去体检,或者是去爷爷奶奶家吃饭。他在冰场训练了两个小时,方教练说“今天跳得不错”,他点了头,把冰鞋装进包里,走到停车场。
沈暮的车停在老位置,但后座多了一个人。
安安拉开车门,愣住了。
周许峥坐在后座左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还没解下来。他看到安安,说了句:“上车,外面冷。”
安安没动。他站在车门外面,两只手抓着书包带子,歪着头看了大哥好几秒,才爬上去。冰鞋包太大,他转身的时候包撞到了车门,弹了一下,差点掉出去。周许峥伸手帮他捞住,放到脚边。
安安坐下来,拉了拉安全带,卡扣够不到。他又拉了一下,还是够不到。
周许峥伸手帮他扣好了。
安安坐好以后,没有看大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小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放假。”周许峥说,“顺便看看你。”
安安没说话,低下头,开始玩安全带。他把安全带拉出来一点,松手,弹回去;再拉出来,再松手。弹回去的声音“啪”的一下,在安静的车里有点响。
沈暮从前座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路上安安一直在玩安全带。玩了一会儿腻了,开始看窗外。雪越下越大,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安安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点,像一张脸。
周许峥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到了家,安安自己解开安全带——这次他试了三次才按开,中间有一次差点把指甲掰了,他“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下了车,他背着冰鞋包往家走。包太大,压在他背上像一个壳,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周许峥走在他后面,看他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把包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