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看了看他的头发,没有说“再来一遍”,因为说了也没用,安安的头发有自己的想法。
上午,顾知行来了。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安安坐在沙发上,看到他进来,说了一句:“你今天不是要上学吗?”
“中午放学了。”顾知行说。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安安。安安接过来,翻开,里面是顾知行画的日历,一共三周,二十一天,每一天的格子里都画了一个空心的笑脸。日历的最上面写着一行字:“安安的膝盖休息日历。过一天涂一个。”
安安翻了翻,看到第一天的格子已经被涂上了颜色——黄色的,涂得很满,嘴巴弯弯的。
“今天还没过完。”安安说。
“快过完了。”顾知行说。
安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早上刚过完半天”之类的话。他把日历放在茶几上,用手抹平,然后问:“你用什么涂的?”
顾知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黄色水彩笔,递给安安。安安接过来,在第二天的格子里涂了一个笑脸。他涂得不圆,左边大右边小,嘴巴歪歪的,但看起来还是在笑。他涂完以后看了看,又涂了一下嘴巴,把它涂得更歪了。
“好了。”安安说,把水彩笔还给顾知行。
顾知行把笔收起来,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我妈给你煮的梨汤。”
安安把保温杯抱在怀里,没有喝,就抱着。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安安喝”。他摸了摸那三个字,说:“帮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说。”
安安想了想,对着保温杯说了一句:“谢谢阿姨。”然后他把杯子举到顾知行面前,“你帮我转达。”
顾知行接过杯子,放回茶几上,没有说话。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和安安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两个人并排坐着,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安安抱着小熊,手指在小熊的耳朵上摸来摸去。顾知行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在教室里上课一样。
过了一会儿,安安忽然说:“顾知行。”
“嗯。”
“我昨晚哭了。”
顾知行转头看着他。安安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小熊的耳朵。
“什么时候?”
“在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不能比赛了,我就哭了。”安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好像在说一个秘密,“妈妈抱我的时候哭的,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
顾知行沉默了几秒,说:“哭一下也没事。”
安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想“你居然会说这种话”。顾知行的表情还是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安安觉得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点——不是个子大了,是那种“坐在旁边让人觉得很安心”的大。
安安把小熊举起来,对着小熊的纽扣眼睛说:“你听到了吗,顾知行说哭一下也没事。”小熊没说话,安安替它回答:“听到了。”
顾知行看着安安跟小熊说话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绷着。
下午,朵朵来了。她一进门就喊“周许安”,声音大到安安的耳朵嗡嗡的。她跑到沙发前面,蹲下来,两只手扒着沙发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安安的膝盖。
“你的腿好一点了吗?”朵朵问。
安安想了想,说:“没有好,但是也没有更坏。”
朵朵不太懂这个回答,但她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纸折的小篮子,五颜六色的,折得不怎么整齐,有的边翘起来了,有的角歪了。
“这是什么?”安安问。
“篮子!”朵朵说,“里面装了东西。”
安安接过来,往篮子里看了一眼,里面放着几颗糖,还有一张小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展开,上面画了一朵花,花的下面写着三个字:“快快好。”
“好”字写错了,少了一横。朵朵在旁边指着那个字说:“这个字我还没学会,但是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安安说:“我知道。”
朵朵笑了,露出缺了的两颗门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安安。照片上是冰场,拍的好像是看台的方向。安安仔细看了看,发现看台的椅子上放着一排纸花,五颜六色的,一朵挨着一朵,整整齐齐。
“我放在你位置上的。”朵朵说,“你回去了就能看到。现在先看照片。”
安安把照片看了好几遍,然后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和康复日历并排放在一起。他的位置上有七朵花,照片里看不太清楚是什么颜色的,但他知道肯定是好看的。
“朵朵。”安安说。
“嗯?”
“谢谢你。”
朵朵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腿,说:“不用谢!我明天还来!明天我给你带葡萄!”
安安想说“不用带东西”,但朵朵已经跑去找沈暮要水喝了。安安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东西:顾知行的康复日历、顾知行的梨汤、朵朵的纸花篮子、朵朵的照片。茶几被这些东西占了一大半,安安觉得很好看。
晚上,安安躺在床上的时候,又试了一次伸腿。这次他慢慢伸,一点一点地,伸到有点疼了,没有停,又伸了一点点,疼得皱了一下眉头,就停在那里,保持了几秒,然后慢慢缩回去。
他把小熊抱过来,对着小熊的耳朵说:“今天比早上多伸了一点点。”
小熊没有夸他。安安自己夸自己:“嗯,进步了。”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摸着小熊的耳朵。小熊的耳朵软软的,毛茸茸的,摸起来很舒服。安安摸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开了灯,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茶几边,把康复日历拿了进来。他看了第二天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放回茶几上,又跑回床上,关灯,盖好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