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凌烬一听这话,立刻眼睛亮了,连忙点头:“收好了师尊,都装在瓷罐里了,密封得好好的,一点潮气都没进。我还挑了最完整的金桂,单独装了一罐,留着给您泡茶喝。”
他说着,就起身要去厨房拿给沈清许看,却被沈清许叫住了。
“行了,不用拿了,我信你。”沈清许摆了摆手,“坐回来吧,外面雾大,冷。”
凌烬乖乖地坐回小马扎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却依旧时不时地抬眼偷看沈清许,生怕他再露出那种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清许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养老小本子,可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都是前几日玄渊说的那些话。
“你和他,早就分不开了。”
“你真的想看到,有一天,你亲手养大的徒弟,堕入魔道,被全天下追杀,最终死在你的剑下吗?”
“浩劫已经来了,你躲不掉的。”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时时刻刻往他心里扎。
五百年了,他躲在青云宗这个偏僻的小院里,装了五百年的废柴,当了五百年的咸鱼,提交了八百七十三次退休申请,心心念念的,就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晒晒太阳,喝喝茶,过完这辈子。
五百年前那场魔帝之乱,血火漫天,尸横遍野,他拼了半条命,才镇压了魔帝,换来了三界五百年的太平。
他已经为这三界拼过一次了,他累了,不想再管了。
什么救世主,什么三界安危,什么天道宿命,他都不想沾,也不想认。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养老。
可从凌烬被硬塞到他手里的那天起,他规划了五百年的养老日子,就开始一点点偏离了轨道。
他以为自己只是收了个麻烦的徒弟,等风头过了,就把人打发走,继续过自己的咸鱼日子。
可不知不觉间,这个孩子,已经成了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习惯了每天醒来,就能闻到凌烬煮好的茶香;习惯了饿了的时候,喊一声徒弟,就有热乎的饭菜端上桌;习惯了晒太阳的时候,身边有个安安静静的身影,给他剥栗子、剥瓜子;习惯了夜里翻个身,就能听到门外平稳的呼吸声,知道有人在安安稳稳地守着他。
他的养老小本子里,不知不觉间,写满了和凌烬相关的内容。
苍梧山的茶田旁边,要给凌烬留一块练武的空地;北境冰湖里的银鱼,凌烬煮粥爱吃;东海边的渔村,新晒的虾皮,凌烬应该喜欢;就连他选的养老院子,都特意留了一间向阳的厢房,算着凌烬长大了也能住。
他早就把这个孩子,划进了自己的养老计划里,划进了自己往后的日子里。
可现在,天道预言说,他要亲手斩了这个孩子,才能安三界。
全天下的人,都逼着他杀了凌烬。
沈清许的指尖,微微收紧,捏得纸页都起了皱。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持了五百年的养老计划,产生了一丝动摇。
也第一次,从心底里,泛起了淡淡的不安。
他不是怕自己再次陷入纷争,不是怕自己五百年的安稳日子被打破。
他是怕,自己护不住这个孩子。
怕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挡不住这全天下的刀光剑影,挡不住这所谓的天道宿命。
更怕的是,有一天,他真的要在凌烬和三界之间,做一个选择。
就在他思绪翻涌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比往日里更急,更沉,带着掩不住的焦灼。
凌烬瞬间站起身,闪身挡在了沈清许的躺椅前,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一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着院门口,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玄渊真人快步冲了进来。
他今日的样子,比往日里更憔悴,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一身道袍沾满了尘土,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凌霄殿的争吵里脱身,连口气都没喘匀,就直奔西峰来了。
他看到挡在沈清许身前的凌烬,也没像往日里那样皱眉,只是重重地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沈清许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焦急。
沈清许抬了抬眼皮,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懒洋洋地开口:“玄渊师兄,今日又来干什么?我这院子小,可经不起你天天这么跑。再说了,我刚吃了早点,正准备睡个回笼觉,可经不起你吵。”
换做往日,玄渊定会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跳脚,可今日,他却没心思生气。
他快步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凉茶,一口灌了下去,才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乱,对着沈清许道:“清许师弟,出事了。大事不好了。”
“以天衍宗、浩然书院为首的七十二家正道宗门,已经联名给宗主下了最后通牒。”
“三日之内,若是青云宗再不交出凌烬,当众斩杀魔胎,他们就会联合全修真界的正道宗门,打上青云山,亲自除魔!”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凌烬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瞬间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却又很快压了下去,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许,生怕他因为这事心烦。
沈清许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七十二家正道宗门联合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