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蓝眼睛在这一刻失去了格林德沃所熟悉的所有的光。不是那种“变得暗淡了”的失去,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关上了”的失去。像一个房间,里面所有的灯都还亮着,但从外面有人把窗帘拉上了,厚重的、不透光的、帷幔式的窗帘,一层又一层,光线全部被挡在了里面,外面的人什么也看不到。但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因为光被锁在了某个你看不到的地方。
“这里只有你会来,”阿不思说,“这里只有你知道我会在哪里。”
格林德沃在这一刻做出了他的第二个决定——第一个是那个霜冻的清晨,他决定让阿不思·邓布利多无法忘记他。这是第二个,同样私人的、同样没有任何逻辑论证的、同样完全出于本能和直觉的,但在性质上和第一个完全相反的决定。
他决定要等阿不思·邓布利多。
不是等到某一天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具体的事件发生之后,而是在那之前,在所有的那些还需要被等待的漫长的、晦暗的、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岁月里,一直等下去。不是坐在某一个地方不动的那种等,而是带着那个名字、那些记忆、那种震颤,走向所有他计划走向的地方,做所有他计划做的事情,成为所有他计划成为的一切,然后在他的每一个成就的旁边留出一个空位——一个只适合某一个人的尺寸的、为他预留的、不会让给任何其他人的空位。
这不是一个浪漫的决定。这是一个残酷的决定。因为这意味着他将一个人走完所有本该两个人一起走的路。这意味着他会在每一个他说“我们”的句子里感觉到那个词的重量和空。这意味着他会在每一个夜晚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那双蓝眼睛,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睛之前的那一片混沌的、尚未被意识照亮的空间里听到那个声音喊他的名字,然后在完全清醒的那一刻意识到那个声音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连最强大的魔法都无法测量那个距离。但这仍然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比死亡圣器更好的决定。比比更伟大的利益更好的决定。比他在这个世界上将要做出的所有其他决定加起来都要好的决定。因为他终于在十六岁这一年明白了书的道理:有些东西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能得到,而是因为它得不到。
“我会走的,”格林德沃说,“但这个夏天,”
他停顿了一下。
“不会结束的。”
阿不思看了他很长时间。那双蓝眼睛里的窗帘一道接一道地拉开了,灯光从里面一层一层地透出来,先是微弱的、朦胧的、像是深海里某种发光生物发出的那种幽暗的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越来越接近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亮度——那种极北地区的冰川在日落时分被斜阳穿透时呈现的颜色。那里的清澈还在。那里的冷还在。但那里多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格林德沃在冰川中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冰川本身具有的属性。那是阳光对冰川做的事情。
阿不思没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阿不思没有问你这是不是一个承诺。阿不思没有问你你会不会回来,你会不会写信,你会不会在我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了的时候还记着我。阿不思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伸出手,再一次把格林德沃的左手拿起来,翻过来,把掌心朝上,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放进了格林德沃的掌心。
格林德沃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上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用重量来测量的压力。那个压力不是来自嘴唇的物理接触——嘴唇本身几乎没有重量。那个压力来自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太多了,多到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嘴唇可以承载它们全部,所以它们中的大部分被存放进了那个吻里——如果那算是一个吻的话。嘴唇对掌心的吻。一个人把所有的、说不出口的、不能说的、不应该说的、说了也没有用的话,全部放进另一个人的掌心里。
格林德沃握紧了那只手。不是用力地握紧,而是用一种刚刚好的、让掌心的那个吻不会滑落的、同时又不会把它压碎的、精确到每一根手指的力度握紧了。
太阳从远山背后升起来了。
第一道阳光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那只被握紧的手上,落在那个仍然存在的、但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外部温度的掌心的吻上。落在戈德里克山谷的每一片草叶、每一块石头、每一片常春藤的叶子上。落在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的、不确定的、充满变数的、也许永远不会有他们想要的那个结局的余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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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格林德沃离开戈德里克山谷的那天,没有下雨。
天气很好。甚至可以说太好了。天空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近乎完美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蓝色,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在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石头、每一个人身上,仿佛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不值得被记住的、在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应该这样的好天气。格林德沃站在巴希达家门前的那条小径上,他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皮箱,里面装着他来时带的所有东西,加上他在这个夏天收集的十几本书和几份手稿副本,以及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那条围巾不占什么分量,但他把它放在了箱子的最上层。他不是经常做这种象征性动作的人,但他决定这一次可以破例。
巴希达在门口拥抱了他。那个拥抱比他预想的要长一些,也比他预想的要用力一些。“你要照顾好自己,”她说,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你那可怜的姨婆可是会担心的。虽然她可能永远不会说出来,但她会担心的。”格林德沃没有回答。他回抱了一下巴希达——一个简短的、克制的、符合他性格的拥抱,然后松开手,提起箱子,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