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说:“你还爱我。”
路思澄如今已经很习惯林崇聿的不按常理出牌和时不时的语出惊人,只是听到这话他还是猝不及防地一愣,错愕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林崇聿看他,将他完整地装进自己的眼睛。路思澄的脚踩在他的眼睑上,脑袋顶在他的上睫,若他稍微一动,就能碰到林崇聿的泪腺。他所有的眼泪都是为他而流。
路思澄愣愣看他,他茫然空白的脸倒映在林崇聿的瞳孔中,像个骤然失去依靠、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小孩。
“你爱我。”他不敢说的,林崇聿替他说了,“你还爱我。”
路思澄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动作有些无措,走投无路地攥住了身后的沙发。
这一句低沉平静的话,好似一声平地而起的惊雷,毫无恻隐之心地劈开了路思澄深埋在心的,不敢面对也不敢直视的答案,他分明是对这答案一清二楚的。
这声雷也连带把他劈得面色惨白,他学不会原谅自己、学不会原谅生命中发生过的某些差池。他武断地认为爱迟早会把他折磨成一个面目可憎的疯子,不管这爱是出自善意或恶意——人生中但凡对他展露过一丁点爱的人,都没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路思澄忽然低下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林崇聿察觉到他的退缩,目光落在他紧攥住沙发的手上,一触即收。适时收敛了剩下未言的话。
路思澄不擅长处理问题,他总是有许多不能解决的困惑。他在经年的身不由己下把自己包装得七窍玲珑,他善于伪装,善于把自己的某些部分藏得滴水不漏,别人想看他是什么样,他就怎么活——那份医院里出的“积极倾向”诊断书,林崇聿根本半个字不信。
他从来就不肯诚实。
“思澄。”林崇聿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爱你。”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你;不管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我都爱你。林崇聿想教会他直视自己,想教会他学会面对。但他又知道“攻人毋严,教人毋高”的道理,也不舍得逼他太深,怕他再把自己关进那片林崇聿触不到的笼,走过去摸他的脸颊。
路思澄在他的掌心下颤抖了一下,心惊胆战地看他,像做错了事又怕遭到惩罚。
“想吃什么?”林崇聿岔开话题,摸过他的眼尾,“我去做。”
路思澄避开他的眼,目光茫然无措地转了一圈,找不到片刻落脚点,只好仓皇地闭上眼,阻去自己可能会泄出来的半点纰漏,说:“我不饿。”
“你要吃一点。”林崇聿语气不容置喙,“必须要吃。”
“那你随便做。”路思澄拂开他的手,“我累了,我要回房去换衣服。”
林崇聿没有再拽住他,目送他落荒而逃,合上了房门。
路思澄背抵住房门,沉默不言着站了好半天。不知该拿什么花言巧语去应对林崇聿的诘问,他忽然发现自己那点小伎俩从来就在林崇聿眼底无所遁形,没地方给他藏,更没地方让他躲。
他在漆黑的房间里站了快半个小时。
片刻后,房门被人从外敲了两声,路思澄知道是林崇聿叫他出来吃饭,再开口时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匆匆说:“等等。”
门外人没说话,又敲了两下。
路思澄胡乱扯下自己的上衣,还惦记着要圆他先前“回房换衣服”的谎。他赤着上身随便抓了件针织衫,余光瞥到窗,突然又对着外头的一片黑不动了。
外面人可能是等得太久,又催促着敲他的门,这次动静较急躁。路思澄被敲门声拉回了思绪,匆匆套好衣服拉开门。
门缝中挤进一线光,客厅里灯光大亮。路思澄对上外面人的脸,骤然没音了。
门外站着陈潇。
陈潇套着长风衣,头发比路思澄之前见她时更短,与下巴齐平的发尾似刀削般锋利,肩上挎着羊皮单肩包。那双与路思澄有三分相似的风眼注视着他,没先开口说话。
路思澄愣愣看她,以为是幻觉,也没说话,眼珠下意识一转,去看站在旁边的林崇聿。
“你看他干什么。”陈潇端详着他,先开了口,“他能替你张嘴吗?”
路思澄只好又匆忙地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恍惚着叫了她一声:“姐?”
这一声“姐”出来,连带着也从路思澄一片空白的脑中拉回些理智。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好像是这才意识到她正站在自己眼前,激动的狂喜从他心底迸发得宛如烟花绽放,面上情不自禁地扯出个笑,一抬腿险些把自己原地绊倒,忙又踉跄着把自己扶起来。
“你怎么……你怎么来了?”他止不住地想笑,“你来了……那什么,你吃饭没有?”
他语无伦次,估摸是人在惊吓和惊喜的双重打击中险些精神分裂,思考程序紊乱,目前是个只会犯蠢的单细胞生物。
陈潇看着他犯蠢,问他:“听说你主动去医院了?”
路思澄弯着眼睛看她,说:“嗯。”
陈潇看了他一会,没说话。
“你吃饭没有。”路思澄抓住她的胳膊,紧紧攥在手里,“我带你出去吃饭吧?”
陈潇说:“你也有去学校?”
“有啊。”路思澄说,“我每天都去,也没有再去喝酒了。”
陈潇忽然拽过他的衣领,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路思澄蓦地收了所有声音,站在原地不动了,由着她翻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低声说:“你看,没再有伤口了吧。”
陈潇重新整理好他的衣领,说:“出来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