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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1页）

“再往前就是入海口的登州驿了。”猖狸背着那杆用青布缠绕的长枪，脚步略显沉重，“如果那里还没消息……”

秋分没有说话，他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时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他不敢想那个“如果”。

登州驿内，炉火烧得正旺，几个长相粗犷、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围在一起喝酒。

“妈的，这劳什子玩意儿，沉得要死也就罢了，边角还这么利！”

一个满脸横肉的渔夫骂骂咧咧地抬起手。秋分的目光随之移去，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那渔夫身上横七竖八地套着一件极其违和的红袍。那料子是极品的云缎，即便沾了鱼腥和油污，在火光下依然流转着熟悉的华光——那是林焕之从不离身的红衣。

而那汉子的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抛玩着一枚金灿灿的钱币。乾坤钱。那是林焕之的本命武器，是他在归信楼里算尽天下的筹码。

“哎哟，老三，你小心点，这钱快把你手指削掉了！”旁边的汉子起哄道。

“可不是么，那病死鬼给的东西，邪性得很！”

“他人在哪？！”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酒肆的嘈杂。秋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冲上前，死死揪住了那渔夫的领口。他向来温润如玉，此时却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抬起手就要朝那渔夫脸上挥去。

“你把他杀了？你竟敢穿他的衣服……你把他怎么了？！”

“哎哟卧槽！哪来的疯娘们儿……不对，是个俏后生？”渔夫被吓了一跳，正要反击，一根冰冷的铁杆瞬间抵住了他的喉咙。

“老实点。”猖狸面若冰霜，背后的长枪虽未解封，但那股浓烈的杀气让酒桌瞬间安静。她看向秋分，声音清冷，“秋分，冷静点，先听他说。”

那渔夫被猖狸的杀意震慑，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说了个干净。

“两位饶命！那红衣后生没死！前天他倒在乱石滩上，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看就没气了。咱们哥几个是这海上的‘猎鲛人’，常年手里存着点压箱底的鲛人精血。老三心善，看他可怜，喂了他半壶血，这才把那口气吊回来。”

秋分的手松了松，心口猛地一缩。林焕之……竟沦落到要喝猎户手里那点劣质的鲛人血保命？

“那他衣服怎么在你身上？”猖狸追问道。

“他醒了之后，连站都站不稳，非要借咱们的船出海。咱们说这季节海上闹妖风，不是捕鲛的时候，出去了就是送死！可那疯子不听啊，他说没时间了。他身上没银钱，就把那身昂贵的袍子扒了给咱们做谢礼，还给了这枚金钱。”

渔夫摸了摸那件红袍，一脸晦气：“他说这钱能抵万金，我看也就是个锋利点的铁片子。咱们收了钱，借了他一条最快的小舢板，他今早……已经一个人划进深海去了。”

“一个人？出海？”秋分踉跄了一步，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大海。

“是啊，那后生临走前连乾坤钱都拿不稳了，还说要去东海最深处的‘归墟’抓活鲛。”渔夫摇着头，“这种天候，那船划出去五里地就得散架。他这不是出海，这是给自己找水葬呢。”

秋分猛地转头看向猖狸，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猖狸，你会划船吗？”

猖狸看着这个平日里最是温顺的学弟，重重地叹了口气。

“走吧，去晚了，咱们连那疯子的骨灰都捞不回来。”

秋分死死盯着那枚孤零零的乾坤钱。

林焕之，你这个自私的骗子。

你以为扒了这身标志性的红衣，留下赖以生存的本命钱，就能把命还给老天，干干净净地去死吗？你以为留给我一个平安的假象，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回西域？

“老伯，船在哪？”秋分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却让那渔夫打了个寒颤。

“船……船在滩头上系着呢。”渔夫还没从刚才被秋分揪领子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连连摆手，“可后生啊，老汉劝你一句，那红衣疯子是找死，你们可不能陪葬啊！现在海上的‘潮涌’快到了，东海深处全是暗礁，这时候出海，连块整木头都收不回来！”

“少废话。”猖狸将背后的长枪往地上一顿，震落了一层积雪，语气里满是不耐，“你就说，借不借？”

“这不是借不借的事儿，是没法活啊！”渔夫急得直拍大腿，“我就这一条吃饭的舢板，借给你们，我也得赔死，你们也得淹死，这买卖不成！”

秋分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那即便在易容时也未曾摘下的发顶。指尖触到了一抹温润、清冷的触感——那是林焕之在幽兰学府时，半夜潜入白渊房间，偷偷替他簪上的羊脂白玉簪。

这白玉簪，成色极佳，即便在黑暗的驿站里，也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如月华般莹润的光泽。

“当——”

秋分面无表情地将玉簪扣在满是油污的木桌上。

那渔夫是个识货的，眼睛瞬间直了，倒吸一口冷气。这簪子的质地，十枚刚才那枚乾坤钱也抵不上。

“拿着它。若我们回不来，这东西够你三辈子吃喝不愁。”秋分的眼神平静而决绝，“若我们回来了，我自会用万金赎回。”

渔夫颤抖着手摸向玉簪，触手升温，那是真正的宝物。他看看玉簪，又看看眼前这两个眼神比刀子还利的年轻人，终于长叹一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疯了……全疯了！行，船就在东边乱石滩，现在潮汐流向还没有变化。你们就顺着水流走向去追，要是命大没撞上暗礁，或许能看见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