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办?”男人呢喃,这一次陆濛把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想过把你装进行李箱带走。”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陆濛直觉“自己”这时候说了些什么话,只是下一秒雨声突然大到震耳欲聋,巨大的哗啦声倾盆而入,遮盖住了所有声音。
下一秒男人微微仰起了头。
只是一瞬间,陆濛终于在昏暗中看清了那双眼——他的瞳孔原来并不是比别人小一圈,而是因为瞳孔外围是很分明的浅色,才在窗户透出的光下,让视角形成这样一种错位。
像是被养熟的蛇类注视着,男人看向她的目光缱绻而贪恋。
陆濛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他的脸对她来说很陌生,但就在陆濛看清那个男人瞳孔的一瞬间,梦境骤然坍塌,梦里的一切开始像地震一样摇摇欲坠。
陆濛几乎是瞬间惊醒了。
窗外的确下起了雨。
意大洛斯已经进入深秋,而深秋的雨每降临一次都是对这座城市的一场降温。房间里开着暖气,时刻保持着温暖干燥,陆濛喘着气深呼吸,发现胸口一块面料都被汗浸湿,她茫然地拽着那里。
在这个世界上,世俗仿佛赋予了一个人存在的意义,从出生被取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人就像被盖了一个特定的章,继而作为一种社会性动物而存在,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向你灌输想法,他们影响着你,改变着你,人对自己的认知往往也由此而来。
可这其中也存在一个悖论。
如果仅仅只有外在的承认,而不能仅靠自己认清本身,那么这个人立足于生命之上的存在还能被称作是自我且真实的吗?
如今陆濛正处于这样的矛盾点上——她醒来后失去了过去所有关于他人的记忆,从而在思想上纯粹得近似于婴儿般透明,那个被他人影响着长大的陆濛被关在了大脑的另一面,陆濛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自己。
那让陆濛觉得自己空了一半,尤其是在知道自己曾经的爱人丧命后,她更害怕那空掉的一半拥有自己无法承认的东西。
因为杀了维克·耐尔的人,与她有关。
在察觉到这一点后,陆濛就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中。
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吸引一个变态杀人犯?
又是什么样的人,仅仅只靠着几张照片,就能解读出这个犯人所展现出的讯息?
从醒来到现在,陆濛一直试图去找回丢失的记忆,好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但随着在梦里窥见得越多,陆濛也会不可避免地陷入自我怀疑,尤其是在那些诡异的梦展现出的逻辑背后,陆濛都能敏锐地嗅到危险的气息。
那让陆濛不知道这种危险到底是来自于过去,还是单纯来自自己。
陆濛侧过了身,看着窗外。
雨越下越大。
在这几乎分辨不出是梦还是现实的黑暗中,陆濛紧紧闭上眼。她抱紧着被子,等待自己的再次入睡。
然而今天没能顺利等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濛在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了身后的开门声,锁芯的动静如同古老的立钟走过了一格,让陆濛在昏昏沉沉中感觉自己在悬崖边踩空了一下,她的右脚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像是某种膝跳反应。
然后她就彻底醒了,并且在第一时间察觉到那不是梦。
有人来了。
走廊的风声因为一条逐渐加宽的门缝变得更加清晰,没过几秒风声忽然静止了,那个人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是雨的味道。
陆濛在黑暗中抖动着睫毛,在那人踏进房间的时候仿佛闻见了窗外的气味,混合着森林、雨露,以及苔藓与这个房间的温暖干燥截然不同。
心跳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蹦上嗓子眼了,但陆濛一动不动。
她没有刻意改变自己呼吸的频率,甚至没有试图深呼吸,而是下意识让自己的肩膀放松,好让自己看上去真的熟睡过去了——但这很难做到,越是想要放松,身体反而自顾自变得僵硬,在这方面陆濛明显没有足够的经验,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但陆濛没有放弃尝试。
陆濛忽然让自己更深地侧了侧身,把右脚完全伸出来,压在了睡裙和被子上,像是一种无意识动作。她把自己的整个后背暴露在那个人的目光下,同时把脸完全藏进了被褥。
这是一次铤而走险。
陆濛心里清楚这一点,但遮挡物很好地掩盖了她的紧张,换动作也有效缓解了她的僵硬。陆濛定了定心神,同时静静等待着。
而后的一切似乎证明她赌对了——就在她动起来的下一秒,身后那人短暂地停了两秒时间,随即再次往这边走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脚步声更清楚了一些,不再像刚进门的时候刻意压着脚尖。
直到他停在了床尾的位置,没有再向前。
那不是索娜菲。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陆濛的心跳声已经几乎盖住了周围所有的动静。
她脑子里闪过了睡前喝的那杯牛奶,紧跟着下一秒,那个人在床边坐了下来。
毛呢沾染的湿气随着他的接近仿佛也蹭到了陆濛的小腿肚上,同时大衣的下摆刮到了柔白的床单,发出一阵面料摩擦声。
铁锈味像是完全附着在那个人的身体上,并且随着他的贴近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
刚进门的时候他们距离太远,陆濛并没有第一时间闻见,然而此时此刻,他在离她一臂之遥的位置,存在感强到让人难以忽视,连同身上的气味一起,霸占着陆濛周围的空气。
那是一种粘稠的,像是拔牙后舌头舔过伤口后尝到的浓重血腥气,混杂着青苔和大雨的苦涩,让人喉头止不住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