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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1页）

他也会怕

套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不算亮，恰好把人的情绪也照得柔了一层。

沈妄坐在沙发边，手里那杯温水握了很久，才真正暖到指尖。窗外是酒店高层模糊的夜景，玻璃上映出他有些苍白的侧脸。裴宴没有催，只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等。那种不逼人、也不放任人逃开的沉稳，反而比任何追问都更容易让人松防备。

过了很久，沈妄才低声开口：“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一下就不对劲么？”

裴宴没说话，只看着他。

“因为那种门锁声，我太熟了。”沈妄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小时候我只要让林婉芝不高兴，她最喜欢用的办法就是把我关起来。杂物间、储物室、楼梯间，哪里顺手关哪里。她不打我，也不骂我，只叫佣人把门一锁，跟我说‘自己想清楚’。”

他说到这里，喉咙有点发哑，停了停才继续：“一开始我会拍门，会喊。后来发现外面的人根本不理，我就不喊了。反正喊也没人来。”

裴宴的目光沉了下去。

“那时候最难受的不是黑。”沈妄低头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越来越轻，“是你明明知道外面有人，他们就在吃饭、说话、走来走去，可没有一个人会来开门。你会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被故意丢在里面的。”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后来时间久了，我就特别烦门锁咬上的声音。”沈妄扯了下嘴角，“刚才那门一扣上，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生气，是想——操，又来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更像自嘲。

裴宴一直没打断他，直到这时，才低声问：“他们一直这样对你？”

“也不是一直。”沈妄笑了笑，笑得有点凉，“偶尔他们也会装出一点好来，等我真以为自己不是多余的，再把我扔回去。这样才有意思，不是么。”

他一向很少提从前。不是因为真不在意，而是那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像承认自己确实狼狈过，确实也曾经有过等人来开的时刻。可今夜大概是那扇门太狠，也可能是裴宴来得太快太稳，让他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所以你刚才问我有没有事。”沈妄抬眼看他，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红，“我当然没事。又不是第一次。”

这句话一出，裴宴眼底那点本来就压着的情绪，终于明显沉了下去。男人向来极稳的眉眼，此刻像覆着一层极薄却锋利的寒。

“别这样说。”裴宴低声道。

“为什么？”沈妄看着他，像忽然生出一点近乎刻薄的勇气，“不可笑吗？我都这么大了，还会因为一扇门发怵。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其实也就这样。”

“我觉得你撑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这句话太轻，也太真。

沈妄一瞬间就静了。

他其实很久没听过别人这么说了。不是“你别矫情”，不是“都过去了”，也不是“这种事谁没经历过”。裴宴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你能熬到现在，本来就很厉害。

被人看见委屈不难，难的是被人看见以后，对方没有可怜你，也没有俯视你，而是把你的所有狼狈都当成理所当然该被正视的东西。

沈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忽然偏过头，抬手按了按眼睛。动作很快，像只是眼里进了点什么。可那点压着的颤还是从肩背泄出来一点。

裴宴看见了。

他看见沈妄极力维持的那层壳终于有了松动，也看见他明明已经快撑不住，却还想把最后一点失态藏起来的样子。

“沈妄。”裴宴叫他，声音低得近乎哄。

“别看我。”沈妄低声说。

“为什么不能看。”

“太丢人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裴宴心口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沈妄这样的人，平时连刀都不怕，却会在这一刻低声说一句“太丢人了”。不是因为真的脆弱，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软一下也没关系。

裴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再说“不可笑”，也没有说任何空泛的话，只是停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低声道：“沈妄。”

“嗯？”

“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那一刻，沈妄眼眶里的酸意终于还是压不住了。不是想哭，只是所有被他压了太久的东西，好像都在这一句里突然找到了出口。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没人接，习惯没人护，习惯所有难堪都自己消化。可真有人站到面前，说一句“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他才发现，原来心底最深那块地方，根本没自己想得那么刀枪不入。

那一晚真正难熬的，并不是从休息室里出来的时候，而是坐进车里以后，四周安静下来，情绪再也没有杂音可以压着的时候。沈妄靠在后座，窗外灯影一闪一闪地掠过去，照得他脸色更白。裴宴坐在旁边，没逼问，也没急着开口，只把保温杯递给他。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些被硬压住的恐惧才像终于找到了出口，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涌。

他很少对谁承认自己会怕。甚至很多时候，他连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可那晚大概是真的被逼到了最薄的一层壳，连掩饰都显得多余。沈妄低着头，盯着掌心，过了很久才开口，说自己小时候被关过、被忘过、被人故意晾在黑地方里一整夜，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裴宴听得很安静，越安静，越让人想继续往下说。因为沈妄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对方不是想打探他的软肋，而是在接住那些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碰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