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咎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阿木,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阿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什么事?”
“你身体里有一颗心。坏人的心。我要把它取出来。”
“取出来疼吗?”
“疼。”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那阿木忍着。娘在,阿木不怕。”
“取出来之后,你的身体会有一个洞。我用剑意帮你补。补上了,你就好了。补不上……”墨无咎没有说下去。
阿木看着他,看了很久。“补不上,阿木会死吗?”
墨无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出话。他只能点头。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胸口很烫,皮肤是红的,能看到底下血管的纹路,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那颗心在里面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墨无咎。
“娘,阿木不怕死。阿木怕死了,就看不到你了。”
墨无咎的眼眶红了。“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阿木信。娘说的,阿木都信。”
墨无咎把阿木带到了溪边。水很清,很凉,从山上流下来,哗哗地响。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鱼鳞。他让阿木脱了衣服,走进水里,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水没到阿木的腰,凉凉的,但他的身体是烫的,烫得水都变温了。
墨无咎站在岸边,手里握着剑。剑是白的,像雪,像月光,像苍梧山的冬天。剑身上的白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他把剑举起来,对准阿木的胸口。阿木坐在水里,看着那把剑,看着剑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没有躲,没有闭眼,就那样看着,像看一朵花,像看一片云。
“娘,阿木准备好了。”
墨无咎的手在发抖。他握了三百年的剑,从来没有抖过。但今天,他的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知道这一剑下去,阿木可能会死。但他必须下去。不下去,阿木也会死。血海之心会醒,阿木会变成血海,新的血海。到时候,阿木就不是阿木了。他不能让阿木变成别的什么。阿木是阿木,是他的阿木。
“阿木,闭上眼睛。”
阿木闭上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墨无咎深吸一口气,举起剑,剑尖抵在阿木的胸口,皮肤下面,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地,撞着剑尖。
“寒霜。”他轻声叫了一声。
剑鸣了一声。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琴弦。墨无咎把剑意灌注到剑身上,剑身亮了起来,亮得像太阳。白色的光从剑尖涌出来,涌进阿木的身体。阿木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脸扭曲了,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喊声。不是疼,是烫。剑意在烧,从他的胸口烧进去,顺着血管蔓延,烧到四肢,烧到指尖,烧到每一寸皮肤。
墨无咎的手没有抖。他握着剑,一寸一寸地推进。剑尖刺破了皮肤,血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流,流到他的手上,热热的,黏黏的。阿木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但他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喊停。他就那样坐着,闭着眼睛,让剑刺进他的身体。
“阿木,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嗯。阿木忍。娘在,阿木忍。”
剑尖碰到了那颗心。墨无咎感觉到了,剑身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反抗,在拼命地想要把剑推出去。他握紧剑,把全身的剑意都灌注到剑尖上。白色的光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像太阳,把整个溪谷都照亮了。阿木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像一根被抽掉骨头的绳子。他的头垂下去,下巴抵着胸口,一动不动。
墨无咎的心沉了下去。“阿木?阿木!”
阿木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呼吸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墨无咎把剑拔出来,剑尖上挑着一颗东西,红的,亮的,像一颗燃烧的炭。那是血海之心。它在剑尖上跳动着,一下一下地,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墨无咎没有看它。他把剑扔在地上,扑过去,抱住阿木。阿木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的胸口有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顺着肚子往下流,流进水里,把水染成了红色。
“阿木!阿木!”墨无咎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手按在阿木的胸口,把剑意灌进去。白色的光从他手心里涌出来,涌进那个洞里,填补着被挖空的地方。血还在流,但他的剑意在止血,一点一点地,像在修补一件破碎的瓷器。
阿木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瞳孔里映着墨无咎的脸,映着阳光,映着溪水的波光。
“娘……”他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阿木好疼……”
“我知道。忍一忍。马上就不疼了。”
“娘,你哭了。”
墨无咎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是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没有。是水。”
“溪水是凉的。你脸上是热的。”阿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娘,你不哭。阿木不疼了。你抱着阿木,阿木就不疼了。”
墨无咎把他抱得更紧了。阿木的体温在慢慢恢复,从冰凉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温热。他的心跳也在慢慢恢复,从微弱变成有力,从有力变成沉稳。墨无咎听着那个心跳,一下一下地,像一面鼓在敲。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阿木的脸上,掉在阿木的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