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变化,是阿木不再提喝奶的事了。以前他每天晚上都要蹭过来,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胸口,含含糊糊地说“阿木想喝奶奶”。被拒绝之后也不气馁,第二天继续问,像一只执着的小狗。但自从那天墨无咎明确说了“不行,以后也不要再提了”之后,阿木真的没有再提过。一次都没有。墨无咎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就会忘记。但他没有忘记。他只是不说了。有时候墨无咎半夜醒来,发现阿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阿木在想事情”。问他想什么事情,他不回答,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墨无咎觉得不对劲。但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他只知道,阿木心里有事。那个傻子,以前心里从来不放事的。他饿了就说饿,困了就睡,想喝奶就问。现在他不说了,他把事藏在心里,像把一颗石子丢进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事情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浮出水面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棉花。阿木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个泥人,在跟它说话。墨无咎坐在屋里看书,听到阿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弟弟你要乖……哥哥给你做了新玩具……你看这个像不像小鸟……”他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雨越下越大。阿木从屋檐下挪到屋里,蹲在门口,看着雨帘。雨打在院子的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像无数朵小小的白花在跳舞。阿木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娘,雨好大。”
“嗯。”
“苍梧山的雨也大。但苍梧山的雨没有这么大。苍梧山的雨是斜的,风一吹就斜了。这里的雨是直的,直直地掉下来,像针。”
墨无咎放下书,看着他。阿木的侧脸在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睫毛上沾着水汽,鼻尖上有一粒灰尘。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像平时那样傻乎乎地咧着。
“阿木,你是不是有心事?”
阿木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心事是什么?”
“就是……心里有事。想不通的事。”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有。”
“什么事?”
阿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泥人。泥人是他昨天捏的,说是“妹妹”,捏得很丑,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墨无咎。
“娘,阿木问你一个问题。”
“问。”
“阿木……是不是不正常?”
墨无咎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方远说,大孩子不喝奶奶。阿木不喝了。但阿木还是想喝。不是想喝奶奶,是想……想靠近娘。”阿木的声音越来越小,“阿木想贴着娘,不是隔着衣服。阿木知道不对,但还是想。阿木是不是不正常?”
墨无咎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阿木,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困惑的、带着一点委屈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不是不正常。你只是……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什么是儿子对娘的感情,什么是……别的感情。”
阿木歪着头。“别的感情是什么?”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他该怎么解释?他自己也分不清。从苍梧山到现在,从冬天到夏天,从阿木叫他“娘”的第一天起,他就分不清了。他知道阿木是他的儿子——不是亲生的,但胜似亲生的。他照顾他,保护他,为他做饭,为他做衣服,为他挡风遮雨。这是父亲对儿子的事。但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耳根发烫的时刻,那些半夜醒来看着阿木睡脸发呆的夜晚——那些是什么?他不知道。
“阿木,”他说,“你听我说。你想靠近我,想贴着我的皮肤,这是正常的。不是因为你想喝奶,是因为你长大了。长大了的人,会有一些……身体上的反应。那些反应不是错的,但需要控制。”
阿木眨了眨眼。“控制?怎么控制?”
“不要做。想了也不要去做。”
“可是阿木想。”
“想可以。但不能做。”
阿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墨无咎坐在那里,看着阿木的头顶。阿木的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阿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娘,阿木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墨无咎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有的。阿木感觉到了。每次阿木说要喝奶奶,你就不高兴。你嘴上不说,但你不高兴。你的身体会僵住,呼吸会变快,耳朵会红。阿木知道。”
墨无咎说不出话。阿木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这个傻子,在关于他的事情上,比谁都敏锐。
“阿木,”他说,“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阿木不问了。阿木不让你为难。”阿木把泥人放在地上,站起来,“阿木去练剑了。”
他拿起铁剑,走进雨里。雨很大,瞬间把他的衣服打湿了。墨无咎站起来,想叫他回来,但阿木已经跑出了院门。
墨无咎站在门口,看着雨帘,看着阿木消失在雨中的背影。雨打在脸上,凉凉的。他站了很久,久到衣服被雨打湿了,久到脚边的积水漫过了鞋底。
他转身走回屋里,坐在桌前。书还翻在刚才那一页,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