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苍梧山很远,但苍梧山的日子,很近。那些日子,阿木也是这样,蹲在雪地里,堆雪人,抓青蛙,在院子里打滚。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破茅屋,一床破被子,一口破锅。但阿木很开心,每天在雪地里打滚,在溪边抓青蛙,在院子里堆雪人。现在他们有了很多东西。有大房子,有好吃的,有很多朋友。但阿木还是那个阿木。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要,只要他。
墨无咎坐在石桌边,看着阿木练剑,嘴角翘了一下。
“傻子。”他小声说。
阿木听到了,转过头,笑了。“阿木是傻子。娘的傻子。”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余烬
墨无咎醒来的第二天,天机阁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里捧着一块龟甲。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熬了很多夜。他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请问,墨无咎墨师兄在吗?”
阿木正蹲在松树下捏泥人。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看起来很紧张,手指在龟甲上不停地摩挲,指甲盖泛着白。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像好几天没喝水。
“娘在屋里。你是谁?”
“我叫玄明。玄机子是我师父。”
阿木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个老爷爷,给他算过命,给他吃过糖。老爷爷死了,方远说“死了就是睡着了,永远不会醒了”。阿木不太明白“永远不会醒”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老爷爷不在了。这个人是老爷爷的徒弟。
“你进来。阿木带你去见娘。”
阿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领着玄明走进屋里。墨无咎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在看,是在翻。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在数页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玄机子的徒弟?”
“是。”玄明站在他面前,鞠了一躬,“师父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双手递过去,“他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墨无咎接过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是温的,带着人体的温度,显然一直被贴身藏着。他没有立刻看,而是看着玄明。“你师父怎么死的?”
玄明低下头。“师父说,是天意。他不肯多说。只让我把玉简交给您。”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他说……”玄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他说,您不是一个人。”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不是一个人。玄机子说过这句话。在梦里,那个人也说过这句话。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句话很重要。
“多谢。”墨无咎说。
玄明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墨无咎。“墨师兄,师父还说,血海虽然死了,但血神教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玄明走了。阿木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回头,看着墨无咎。
“娘,那个哥哥哭了。”
“嗯。”
“他为什么哭?”
“因为他师父死了。”
阿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泥人。泥人是老爷爷,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丑得别出心裁。但他觉得很好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泥人放在台阶上,和其他的泥人排在一起。
“老爷爷,有人来看你了。是你的徒弟。他哭了。他很想你。”
墨无咎看着阿木的背影,看着他那认真的、傻乎乎的样子,心里有些酸,也有些暖。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简。玉简是青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和玄机子平时拿在手里的龟甲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把神识探入玉简。
玉简里只有一幅画。画上是一片海,红色的海,血海。海面上站着一个人,白衣黑发,手里握着一把剑。剑是白色的,像雪,像月光,像苍梧山的冬天。那个人背对着他,看不到脸。但墨无咎知道那是谁。那是他自己。
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血海虽死,其心尚存。血神教得其心,可再造血海。慎之。慎之。”
墨无咎的呼吸停了一瞬。血海虽死,其心尚存。血神教得其心,可再造血海。他杀死的,只是血海的躯壳。它的心,还在。在血神教手里。只要心还在,血海就能复活。
他把玉简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方的天空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在那片蓝天白云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血海,是血神教。他们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复活血海的人。
那个人,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
下午,方远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脸上挂着笑,但墨无咎看得出,那笑容是挤出来的。方远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好几天没睡觉。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不像平时那样收拾得整整齐齐。
“墨师兄,喝酒吗?”方远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我从食堂打的,桂花酒,不烈。”
墨无咎看着他。“你有心事。”
方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走进院子,坐在石桌边,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墨无咎,一杯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