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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储宏无奈，冲屋里叫：“储月。”

“你别叫她。”徐正春不想叫女人看见自己哭哭啼啼的模样，他拿手抹干净眼泪，觉着丢人，“你哪也别去。要去，要去，也等明个白天。”

储宏把徐正春拉到院子里头，关上了大门。

“不像话。”他低声骂徐正春，“成家是好事，是喜事。褚家沟多少汉子还找不着婆娘，这么好的日子，你哭丧啥？你想挨鞭子抽，想挨脚踹？”

储宏一辈子也没有儿子，他只有一个闺女，储月从小就听话懂事，没让他操心。

闺女心疼人，储宏疼爱还来不及，打小重话都不敢说，更别提打骂。

他自己的闺女当成珠宝一样养起来，就是没儿子，他也不会对徐寡妇的儿子拳打脚踢，那不是人。

储宏就是这样吓唬吓唬徐正春，让他别哭，像个男子汉。

徐正春信了，当了真。

他惊诧地望着储宏，过了一会，眼泪又流了出来。

“你打我吧。”他拿手抹着眼皮，一边哭，一边可怜道，“我就是哭丧，我就是高兴不起来。你叫我咋高兴，咋笑？娘没了，娘才没了还不到一年，不足一个月份，我就成了家，结了婚。我对得起谁？我不孝顺，娘活着没带她去县里看病，娘死了，娘前脚死，后脚我就过上了好日子，娶媳妇，找一个女娃娃给我洗衣裳，给我做饭。”

他越说越伤心，看那窗棂上的大红喜字，想起来他可怜的娘，徐正春心碎了一地，他忍不住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娘，娘，儿子不孝顺，没让你过上好日子，都是儿子不孝顺！娘！娘你接我走吧！俺不想活了，俺屈的慌！”

储月听见动静，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看到徐正春坐在地上哭，哭的那样伤心，又看见要去村支书家的储宏哪也没去，就站在徐正春旁边，沉着一张脸。

储月把徐正春扶起来，给他擦掉眼泪：“干啥呀，你哭啥？”

徐正春说：“不哭了。”

他低下了脑袋，一颗头歪歪扭扭耷拉在膀子中间，一抽一抽，活像个受气包，像个可怜见儿。

储月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看向储宏，她爹。

储宏不说话，闷声抽烟，一张脸皮肤黝黑。

太阳落下不见，别说这张脸，连那眼睛都黑的啥也看不见。

储月看看她爹，储宏闷声抽烟，不吐半个字。

她又看徐正春，他脑袋垂到胸口，眼睫毛上挂着没被风干的泪花，面皮又白又红，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窝囊的劲儿，是个让人欺负了也不敢顶嘴的小孬种。

储月喘了口气，她按住心口，细细的柳叶眉皱在一块，嘴里嘟囔着：“唉，唉！”

储宏扔了烟头，急忙扶住闺女：“又难受了？”

储月抬起脸庞，她今日当了新娘子本应该高兴，可饶是穿上这红彤彤的羊绒褂子，她的心口疼毛病还是该犯就犯，刹不住。

“爹，我喘不上气了。”储月扔下几个字，两只眼朝上头一翻，身子犹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管不顾朝大地栽楞下去。

“月儿！”储宏大吼一声，有力的胳膊一把抱起来昏倒的储月，冲进屋子，把她放在床上，“月儿，你睁开眼看爹，可别睡着！”

徐正春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哭他娘，他吓得魂儿都没了。

追着储宏进屋，他瞧着叫不醒的储月还有着急的满脑袋汗的储宏，问：“她咋啦？”

储宏拿被子盖在闺女身上，边往灶房跑去烧热水，边说：“月儿身子骨弱，打小就有这毛病，总喘不上气儿。”

徐正春跟着他跑，到了灶房，他有眼力见地抱起来一捧棒子杆塞进锅炉，拿火柴点着了，跪在灶口朝里头呼呼吹气，帮着储宏烧锅，叫他去接水。储宏把水坐在灶台上，叮嘱徐正春：“你看着锅，等热了就洗一条热毛巾，去给月儿搭上，我去村支书家叫人帮忙。”

徐正春没得选，他哎了一声，说：“你快去，快去吧！人命关天的大事，可耽误不得。”

储宏撇开大门，几步顺着门前的黄土道没了影。

徐正春跪在土地上，撅着屁股，不停鼓着腮帮子往灶里吹气，让火苗扑腾的更大些。他不知道储月有喘不上气的毛病，也不知道该咋办。他娘在家里咳血的时候，徐正春也是急得团团转。他说要去找大夫，徐寡妇问你要到哪找大夫？徐正春被问住了，褚家沟方圆几十里，就没一家有这好手艺会给人瞧病，倒是有不少谯猪，给畜生医治的巧匠。

徐正春见过谯猪的。通常是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年老，一个是爹，一个是儿子。父子二人跨过去猪圈，一只手掐起来下生美几天的小猪糕子，叫它四脚朝天，仰脸朝上，而后儿子两只手把这猪羔子接过去，一头掐猪头，一头掐猪臀尖，把这活蹦乱跳的小猪羔子掐的死死不能动弹，他老子就从木头箱子里取出一把细细短短的小刀子对准那小猪稿子掉下来的两颗圆蛋皮左一刀，右一刀，大拇指跟食指中指拽住里头，腮帮子一咬，寸劲一掐，那小猪羔子登时发出“喙喙”几声惨叫，再一看，两颗鸡蛋大的肉粉的东西已然从猪的下体弄到了老的那个手掌上。

这时还不算完，阉了的小猪羔子也是一条命，猪蛋挤出来，老的那个随手往地上一扔，没一会就围过来几条狗几只鹅，你一下我一下，把这肉粉还渗着血的东西啄进了肚子。他见惯了家禽吃这腥臊的玩意，从木头箱子里抓出来一把黑黢黢的粉往这骟了的小猪两腿中间一抹，再拍拍手心残留的东西，去主家脸盆洗把手，这一只猪就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