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雨幕
【我不要绳子保护我,我要你。】
“你早就发现了?”佟漱愣了下,“什麽叫活尸啊,僵尸吗?”
张宗终反问说:“你看她僵吗?”
佟漱愣愣摇头,张宗终解释说:“她不知道自己死了。看面色和指甲老太太应该也没死太久,不过你最好也不要点破这件事。”
佟漱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两人干脆在小客厅的餐桌前各自坐下,张宗终安静须臾,又道:“整个枣花乡,除了我们,一个活人也没有。”
雨势不减反急,噼里啪啦的雨打声嘈杂急促丶鼓点似充斥耳畔,将小小的玻璃窗晕成一片模糊的青黑色。
佟漱的手跟着雨打声在桌子上无意间敲了敲。为鬼魂所占据的无人镇,尸体,他觉得局势愈发眼熟,遂小声试探道:“你不觉得这个剧情走向……有点像常县吗?到处都是鬼。”
两人身上都是半湿不干的,佟漱干脆也把外套脱下来,里面的衣服倒是没湿,只是也有些潮呼呼的。
他把领子扯开了点,转头看向张宗终。张宗终坐姿放松,但微微拧着的眉心还是出卖了心理状况。佟漱不由又坐正了,直言说:“你在担心什麽?”
张宗终先是摇头,然後才接回了佟漱刚才的问题,答说:“不一样。这儿毫无怨气,又或者说刚才跟着我们的那些人毫无怨气。所以当时我觉得可能是有什麽东西在镇着他们,但又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暴力镇压。”
佟漱顺着说:“是那个所谓的有应公妈庙?”
“恐怕不是,”张宗终再度摇头,眼睛瞥了眼窗外,“我觉得是在砖厂里。老太太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个看门的。至于看的是个什麽东西,只有到砖厂厂房里看看才知道了。”
说着,他语调反而轻松了些,望着佟漱道,“这个地方跟老白的联系不止那些反文字符。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老白的风格。没准儿有应公妈庙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问题现在只剩下两个,”张宗终一只手托着下巴,那枚黑绳被他用手指绕着,柔软如发丝。
“这里发生了什麽?是在老白来之前丶枣花乡就变成这样了,还是老白来之後。”
不论哪种,佟漱都觉得两人怕不是要有大麻烦了。他没说出来,是感到张宗终的态度很奇怪。
佟漱能察觉到他在紧张,但紧张的显然不是外面的鬼窝,也不是那个老太太。
答案大抵全部藏在砖厂厂房内。
直到天黑,大雨都没有要停的意思,老太太也像是凭空消失丶再没现身。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张宗终把这栋小房子转了一圈。只有二楼一间可能是卧室的屋子锁了门,其他房间都有生活痕迹,也许老太太就住在这儿。
甚至,厨房的旧冰箱里还放着一捆叶片腐烂的青菜。除了竈台上生了层薄薄的灰尘,一切都像是住在这里的人刚刚离开。张宗终还在厕所的壁龛上找到了折叠吹风机,总算解决了湿衣服的问题。
房子是通水电的,但客厅内只有枚昏暗的灯泡。两人窝在灯泡下的布沙发上发呆,佟漱昏昏欲睡,随口问道:“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回家?”
张宗终摇头,想了想,把黑绳系在了佟漱手腕上,轻声道:“黑绳会保护你的。”
耳朵慢慢习惯撒豆般的雨声後,嘈杂反而变成了某种别样的寂静。佟漱一边耳朵枕着雨声,一边耳朵枕在张宗终肩膀上。
他无精打采地瞥了眼,眯缝着眼睛口齿不清道:“我不要绳子保护我,我要你。”
他不知道张宗终听清楚了没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非要这麽说。总之说完後打了个哈欠,就此合眼打盹儿。
雨越下越大。
佟漱是被声音吵醒的。奇怪的是,他既分辨不出是什麽声音,也分辨不出来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张宗终已经坐直了,肃穆屏息丶像是也在寻找声音的源头。
佟漱下意识地看了眼窗户,雨丝毫没有停下,水滴又大又密,形成遮挡视线的雨幕。
佟漱刚想开口,张宗终腾地从沙发上起来,声音压低,“不要说话。”
他径直走到门口开门,飞快地走进雨幕。佟漱也站起身子跟到门口,接着,他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砖厂外不知哪里打着暖色的聚光灯照明,把厂房的斜脊铁皮屋顶映亮。
斜脊那一线屋檐顶上,颤巍巍地走着一个女人。短袖长裙,单薄的衣着,豆大的雨滴被聚光灯照得闪闪发亮,她穿过雨幕垫着两脚丶顺着窄窄的屋脊往前走。
女人身体往侧面倾斜着,一手拢着乌黑的长头发,一手用一把红色的塑料梳子梳头。
雨太大了,铁皮屋顶变得更加湿滑,她保持着重心不稳的姿势边梳头边走,丝毫不担心自己是否会失足滑落。
更甚者,佟漱莫名感觉到她很开心,仿佛是在舞台上展示丶玩乐。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那把红色塑料梳子,却没有办法看清她的脸。
但她一定在笑。
“梳丶梳丶梳梳头。”大雨凌乱到佟漱近乎听不清自己的喘气。但女人调笑般的顺口溜分毫不差,传入耳中。“梳梳头,梳到头。三条大路走当中——”
她乌黑的头发垂在左侧脖颈,半昂着的右耳垂上,一只玉耳坠晃晃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