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这是要直接将他打包送到城主府了?
陆幸张口“啊”了一声,看了看唐济楚,“我都听楚楚的。”
不知为何,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衡镜。“师兄若是没意见,我住哪都成。”
话头落到白衡镜身上,陆言英反倒内心忐忑,那种近乎讨好的微笑看起来有些刻意。不仅唐济楚看出了这种刻意,连师兄本人也感受到了。
他不解,却又还没学会拒绝别人释放的善意。
“白少侠同小楚师出同门,师兄妹情谊深厚,真是令人羡慕。”陆言英正说着,还不知道自己正戳中白衡镜的痛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考虑得不妥,添了一句:“不过,千嶂城毕竟是人家伏氏后人的,白少侠在此,阿幸这样住进去,到底……”
她说到这,还没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白衡镜果然抬眼道:“您如何知道我是伏氏后人?”
陆言英愣了一下,“先前……你们的事早在须阳传开了。”
他目光灼灼,眸底满是狐疑,“可那时叶先生早已昭告天下,唐济楚才是千嶂城之主,照常人所想,她应该才是伏氏后人。”
她笑得勉强,“这……你既然出现在这,必定说明你们两个牵扯极深,感情甚笃。未必就是你故意假冒身份,兴许是因着旁的什么不得已才将楚楚推到这位置。”
陆言英所说虽句句属实,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太过特别,有遗憾,有难过,也有欣喜。
尽管他不愿去猜想答案,但那答案仿佛已经昭然若揭。
“白少侠不常往市井里头钻吧?你若是去咱们千嶂城街头巷尾的茶馆里坐上一下午,这些事你便也都能听到。你和楚楚的这些事,早传开了。”郑黎幽幽开口,斜了一眼白衡镜。
白衡镜低头咳了一声,低声道:“是我连累了楚楚的名声。”
唐济楚也没听过那些传闻,此刻来了精神,探头欲问,脖颈间却传来裂痛。都这样了也依旧不屈不挠:“什么传闻啊,说我和师兄?”
郑黎到底还是顾及些陆幸的脸面,倒不是因为她都有多喜欢他,只为了阿英,她也得照顾些这孩子,哪怕他也是陆厥仁的骨肉。
“说……你和你师兄本是情投意合。不过那也是市井传闻了,多的我也不便说,既是假的,你好奇这些做什么。”
唐济楚手心里冒汗,不知道这时候捅穿真相,陆言英会是个什么反应。不过长痛不如短痛,就算陆幸想瞒到底,她也不能这样伙同陆幸骗她。
“若那些话,不是市井传闻呢?”
第89章重逢那你呢,我在这里,你用得好饭么……
唐济楚看了一眼陆幸,恰好此时他也朝她看了过来。陆幸的眼神中半带着祈求的意思,祈求什么呢,似乎是叫她继续维持这样的假象吧。
“什么传闻?”陆言英似没听懂那句话,温和笑着问她。
郑黎也在此时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唐济楚心里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让自己三思。当初这场假戏既是自己提议,今日便不能再后悔。
“流言罢了,真真假假的,你还信那些?”郑黎笑着解围。
白衡镜独坐在那,与一旁几人的热络判然有别。唐济楚几次用余光偷觑他,他都不为所动。
陆言英点头道:“我倒是不信那些流言的。早些年他们就爱夸大其词,那时候……他们还说是韩淇杀了十三,这种荒谬的话都说得出口,我……”
郑黎本是笑着,却在她提到那个名字时,眼里的光刹那间黯淡下来,陆言英说罢也自知失言,收住了话头,可那伤疤已然被揭开,血淋淋的,腥气扑鼻地摊在每个人面前。
只有白衡镜,安静了好半天,忽然朝她们这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唐济楚本以为这场故人相认该是分外温情,至少也要痛哭流涕再细叙过往才对。可现在才发现,她们各自有各自难以揭开的痛苦,提及过往更像是将那些痛苦尽数倒出来,再慢慢一一咀嚼。这是一种残忍。
就连一向洒脱的郑黎也无法置身事外。
唐济楚低下头去,这一切可谓因她而起,如果她没接那句话,或许她们也不会提到过往……
“既然天不允公道,便由我等去辨个是非,二位前辈,二十年前的真真假假,总要有人替他们揭开。”白衡镜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嗓音有些低哑,眼神却坚定。
他说罢起身,朝二人拱手道:“时辰不早了,晚辈先告辞。”
陆言英豁地站起来,小心翼翼问:“你何必早早离开?后面在备宴,你留下来,同我们一起用晚饭不好么?”
白衡镜最是心思百转之人,陆言英一举一动透露出的异样他怎会察觉不到,她的身份他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正是如此,他更想离开。
“我在这里,我怕你们更用不好饭。”他幽幽留下一句,便要朝外走去。
“怎么会,楚楚还在这里,你是她师兄,今日是她新婚头一日……”
听到这里,白衡镜终于忍不住回身看着她,那种眼神,潜藏着愤怒与怨念。明明这张脸是她无比熟悉的,带着那人轮廓印迹的一张脸,此时的神色与眼神却是那样陌生。
他从门口处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额前还带着门外飘雪沾染的湿,于是眼眸也是湿润的,似细雪洇开后余下的湿冷。
四岁,九岁,十四岁,十九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满二十岁了。
五年又五年,每一个五年,是被她抛下后,是被祖父抛下后,艰难度过的岁月。
“那你呢,我在这里,你用得好饭么?”他语气颤抖,蓦然发问。
陆言英狠狠一怔,下唇微颤,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再说不出话来。
气氛近乎凝滞,率先反应过来的是陆幸,看着姑母失魂落魄的神色,他感到愤怒。这是世间万般事里他最难以忍受的。他冲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侧襟。
“伏陈你吼什么?我和楚楚的事……你和她的事,就算有事那也是我们三个之间的私事。你朝我姑母吼什么?”
白衡镜并不看他,也没管顾自己的衣襟,只是盯着陆言英瞧。他缓慢地举起双手。
“就是这双手割断了方惊尘的脖子,杀了他身边数十人。我在这,这样一个凶徒在此,你能安心用饭么?”
陆言英看着他,五官紧缩在一处,已是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