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枝——现在姑且还是叫他银枝吧——神情看来依然没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抓住了波提欧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让他停止摇晃自己。
他注视着伙伴的眼睛,波提欧突然意识到,骑士原来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平静的、湖水般的绿色,与那火焰般的红发截然不同、却恰到好处的绿色。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似乎他曾经也这样注视过自己,不是在这颗偏僻的、无人在意的星球,而是在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那里有银河中心的无上繁华,盛宴与狂欢彻夜不歇,连空气中都漂浮着甜蜜的气泡水的味道。
一场永无尽头的美梦中。
两位造访的客人。
以及……
“我的挚友,你是否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骑士绿色的眼睛中浮现出并不属于当下的悲伤,“它像一尾蛰伏在我们记忆之下的鱼,总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浮出水面,但你看向它时,却只能捕捉到消失的尾与一点涟漪……”
“什么乱七八糟的——”
“挚友啊,请你仔细回忆,你是如何来到这颗星球的?我们真的是在这里第一次相遇的吗?你的记忆深处,是否有一场阴冷的、绵延无尽的雨?”
雨。
这个词仿佛什么开关,波提欧愣了片刻,脑海中真的跳出一副画面:黑白的天地,一场仿佛从上古时代绵延至今的暴雨,雨中撑着伞的女人手握长刀,一刀斩向不可言说、不可名状的大敌。
那场雨从未止息,它存在在那,存在在记忆深处,追逐着每一个被淋湿的人。
红发的纯美骑士,属于那个时间点的骑士,他的脸上渐渐长出难言的鳞片,仅剩的一只绿眼睛悲伤而平静的看着他。
骑士说,我应行的道路已经行尽,但你仍有要离开此地、去做的必行之事。
他最后还是逃出了那片大雨,跌跌撞撞,晕头转向。
有一个恼人的、轻浮的声音说:“亲爱的游侠先生,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如果事成之后,我们,或者至少您成功从那里回来,那么您或许就能实现您一直以来的夙愿——看到施耐德·奥斯瓦尔多的审判。”
然后呢?然后,他便从一艘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飞船上醒来,记得自己接下了一个重要的委托,来这里取一件重要的东西。
那时候他孤身一人。
从飞船上跳下来,他刚落地就撞到了小狐狸崽子的杀人现场,然后是一场仓促的逃跑,夜色之下的两个影子悄然变成三个。
鸟人们的追杀紧逼不舍,平白无故被卷入麻烦,他气急败坏地想:该死的,要是那个大宝贝在这……
……他就真的出现了。
“挚友,你想起来了吗?”
骑士悲伤的绿眼睛仿佛仍然浸透在那场黑色的雨中。游侠看着他,此前被忘却了的悲伤涌出来,他喃喃道:“你那时候说要我去做什么?再说一遍吧,我会去的……”
骑士只是微笑。
波提欧松开他,他心中突然生出某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他要回到那个下着雨的地方,拯救或者不得不摧毁一场美梦。
“挚友,”绿眼睛的骑士叫他,“现在,你下定决心了吗?”
“我得……回去。”他喃喃着,“我们得回去。”
……
……
两只野兽的厮杀似乎已经分出胜负。
十九号奄奄一息的蜷缩在角落,就算被冠以“优秀的战奴”的名头,他毕竟也已经有数年未曾高强度战斗过了。
战奴是消耗品,他们很少能得到充足的营养,每次战斗都是用命来抵。
这种代偿终究也有上限。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不可能是养尊处优、经验丰富的猎群首领的对手,这从一开始就是必败的局面。
狐人天性睚眦必报,给一个不可能抓住的希望,这是首领对他当年叛逃的报复,要让他在巨大的无望中死去。
可他还是迎了上去,用尽全力撕咬搏杀,好像要替那些死掉的人讨一个公道似的。
……飞蛾扑火。
血月的光辉愈发耀眼,首领白色的皮毛也染上一层朦胧的血色,他悠闲的踩在一地血泊里,近乎猖狂地大笑着。
通讯频道几乎已经完全寂静了下来,偶尔会传出一两声分不出身份的惨叫,以及濒死般的喘息。
“看来你的同伴和你一样没用。别担心,今夜过后,我会好好料理他们的。”
“这次看来损失不少,不过正好,现在有足够的养料喂养新的兽舰,你想做哪一个部分?”
十九号痛苦的扭过头去,并不回答。
他的反应让首领有点失望,首领歪歪头,跳跃式的换了个话题:“不想聊这个?也好,我们可以换个话题,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留在这吗?”
“……”十九号艰难地思考了片刻,他想起白狼与力萨争吵的传言,以及刚刚首领称呼其为“步离野狗”,于是决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一下这件事,“因为首领力萨很讨厌你吧。”
首领的狐狸脑袋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他无从猜测他是否被激怒了,好在他的语气出卖了他。
“这只算次要原因。”首领飞快的说了一句,然后又慢悠悠地继续,“主要原因是,我从那个倒霉鬼身上认出了你的味道,我知道你回来了,所以我决定在这里等你……再抓到你,杀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