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悄从窗缝往里看。
尤二姐歪在炕上,脸色腊黄,平儿端着碗,一口一口喂她。
才吃了两口,外头忽然响起秋桐尖利的声音:“平儿!二奶奶找你呢!”
平儿手一抖,粥洒了些在褥子上。她忙收拾了,低声道:“我晚些再来。”匆匆出去了。
我看着平儿消失在雪幕里,再看看窗内尤二姐孤零零的身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晚间,宝玉从老太太屋里回来,脸色难看。
我问他怎么了,他道:“方才碰见琏二哥,喝得醉醺醺的,搂着秋桐往新房去了。”
他顿了顿,“我问他二姐姐可好,他竟说‘死不了’。”
我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血珠渗出来。宝玉看见了,忙拉过我的手:“怎么这样不小心!”
我抽回手,强笑道:“没事。”心里却一阵阵冷。琏二爷竟也这样了……
夜里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雪地明晃晃的。我睡不着,起身在廊下站着。远远看见东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个人影,瘦瘦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忽然,那影子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很久,久得我以为她要背过气去。终于停了,影子慢慢直起身,却开始一下一下地磕头——对着窗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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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住嘴,眼泪不知怎么就下来了。
第二日,我去给凤姐送宝玉的衣裳。
进了屋,凤姐歪在炕上,额上勒着抹额,真像病了的样子。秋桐坐在脚踏上给她捶腿。
见我来了,凤姐笑道:“难为你大雪天还过来。”又对秋桐道,“你去厨房看看,我的药可煎好了。”
秋桐应声去了。凤姐坐起身,打量那衣裳:“宝玉又长个了,这衣裳瞧着短了些。”
我道:“是,正要改呢。”
凤姐点头,忽然道:“你昨日去东厢房了?”
我一惊,忙道:“没有,只是路过。”
凤姐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没有就好。如今那边不干净,你少去。”她顿了顿,“我知道你心善,可这府里,心善的人往往吃亏。”
我垂不语。凤姐叹道:“我也是没法子。秋桐是老爷赏的,我说不得;二姑娘名声那样,我也难做。”说着咳嗽起来。
正说着,平儿端药进来。凤姐喝了药,对平儿道:“昨儿那粥,是你送去的?”
平儿手一抖,药碗险些翻了。
凤姐看着她,慢慢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好心,有时反倒坏事。”她声音冷下来,“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倒只咬鸡。”
平儿脸色煞白,跪下了:“奶奶息怒,我再不敢了。”
我看着平儿跪在冰冷的地上,心里揪着疼。
凤姐却笑了,扶起平儿:“起来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又对我道,“你回去吧,告诉宝玉,衣裳我看了,很好。”
从凤姐院里出来,我脚下滑了一下,险些摔倒。平儿跟出来,扶住我。我们站在雪地里,相视无言。
半晌,平儿低声道:“你都看见了?”
我点头。
“往后别去了。”平儿声音颤,“二奶奶盯着呢。”
我看着平儿红肿的眼睛,忽然问:“姐姐,你说二姑娘,还能熬多久?”
平儿猛地捂住我的嘴,四下看看,才松开手,眼泪却下来了:“别问……别问……”
她转身跑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
我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