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褶皱肌肤下覆盖的瞳孔微微颤抖,倒映出模糊的、似是深蓝色的眼眸,她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不可知的情绪。
而南来还是那般平静,平静到这件事仿佛与他毫不相干。
可那瞬间,她眼中的南来却莫名和记忆中的那条人鱼产生一定重合,尖锐的利齿,非人的发着精光的瞳孔,挺立颤动的耳鳃。
她想起这种生物根本没有人类的感情,但是没有感情,为什么还要救她。
她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想了一辈子都困在原地,困在内疚、自责、悔恨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禁锢反而越来越重。
南来说:“所以您无需自责愧疚,您还年轻,没必要产生这种想法,我不理解,但也许在他看来,用苍老的生命拯救鲜活……理所应当。”
奶奶的泪水喷涌而出,浸湿那方寸苍老的脸颊。
“用这种念头禁锢自己,太悲哀。他一直很热心肠,海里的她们时常劝导他不要离岸上的人太近,他也不听,”南来笑了笑,“可能接触之后才发现,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存在的理由。人,有时挺好的。”
南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好了。是我大意露馅。您大可以告诉小序我不是人,然后我的去留由他来定,但我更希望您保密,我会找个借口离开,很快。”
“不不,”奶奶擦干净脸,赶忙握住南来的手,南来条件反射一抽,倒显得她尴尬,“我是想说,南来,你不用因为这个离开小序。小序是我唯一的孙子,他开心快乐是最重要的。所以……”
“嗯,”南来不置可否,开门见山,“什么。”
奶奶鼓弄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你喜欢小序吗?”
“抱歉,”南来面上毫无波澜,“喜欢是什么。”
“就是,见不到他的时候会想见他,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呢轻松快乐,喜欢抚摸他拥抱他……你会吗?”
会想见。
会想摸,类似于人类摸宠物狗。
抱?一般。人类体温偏高,不适。
轻松?不懂。
快乐……有一点。
还未得出最后的结论,奶奶又试探着问:“想一直在一起吗?”
一直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存在的可能性,但现在确实不是很想离开。果然时间一久,他也早已开始模糊最初的目的。
南来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面前的女人如释重负般,缓缓露出笑容,“我希望你能陪他走完接下来这段……可能有些艰难的时光。”
南来深蓝色的眼睛只盯着她。
她笑了笑:“其实我知道小序这次回来的目的,但我什么也没问,我给不了任何答案。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
“所以如果有可能,”奶奶说,“在我走之后陪在他身边吧。我是小序的奶奶,我了解他,也看得清,他没对谁这么上心过,他是需要你的。”
南来捕捉到关键字眼,“走?走去哪?”
“就是不在了,”奶奶缓缓有泪光闪过,她不自觉抚上南来金色的头发,眼里不知道是看着谁,这次南来没有躲,“和牛世芳的小儿子一样,走了。”
原来那叫做“走”。
人类喜欢把停止呼吸的死亡换成和平,不,缓和一点的词汇,这样看起来不太直观,不太具有冲击性,能够被轻而易举说出。
但南来觉得没有必要,死亡并不是羞愧的、难以接受的事情。对于人鱼而言,死亡只是身体化作大海养料,灵魂去往另一个纬度的事情,既回报大海,又拥有自由。
这种来自人类的抚摸很奇怪,谈不上是什么感觉。南来端坐着问:“你也要进到海里?”
“那不会,”奶奶噗嗤笑了,“我呀,我就是太老了,人活够了就走了。和那孩子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