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世芳沉默片刻,魏序看出她的左右为难,对她说“没关系,如果为难的话可以不说”,他现在也不是特别想知道什么。
但牛世芳似乎非说不可,好似她不说,这南村海岛就没人愿意和魏序说这事。她看了一眼魏序,就朝远处的大海望去,湛蓝色的,波光粼粼的。
“其实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救过一条人鱼。”
“……”魏序瞳孔一缩。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自家人,成云他奶奶,口拦不住事,”牛世芳说,“听说是人鱼为了救你奶奶死了,被南村海岛的村民杀的,场面很……总之,后来海啸来了,淹死了村里好多人,那段时间渔民们不敢出海,收成也降了很多,很多人也饿死了。所以先辈们,说那是海怒,后续的村民被勒令不准再提起这件事。老一辈很多人都不在了,包括当时在场的,知道的人也没几个了。”
牛世芳看向魏序,神色认真:“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掉海里去,是不是真的被人鱼救了。但这种生物……为了彼此都安全,还是不要有过多的接触了。想你奶奶一直告诉你那只是一场梦,也是这个用意。”
“这样吗,”不知道是不是受凉了,魏序咳了咳,扯出一抹笑容,“好,我知道了,谢谢牛姐啊。”
第四天,不知道做什么。魏序看着骨灰盒,盒子不会回应,于是他走出门,沿着殡仪馆外墙走了一圈,冷冷的,没多久他又回来了。
日子变得很长,一天又一天,好像度过一个日夜需要48个小时。如果南来在的话,可能只要12个小时。
魏序想抽烟,喝酒,找个地方散散心,但他不想离奶奶太远,因为海葬以后的远是更远的远,比s城和南村海岛的距离更远,现在近点好。
晚上,魏序突然发现骨灰盒上多出来一颗小石子,湿的,像从海里刚捞上来,凑近了闻,是一股熟悉的海腥味。
“……”
魏序用指尖把它拿起来,握在手里,握到慢慢变干、甚至发热,最后垂着头靠在一旁,盯着这颗平平无奇的小石子发呆。
他的手指在小石子上摩挲,想着自己此时也像海里的蚌,把尖锐的有棱角的石子含在身体里,日日夜夜,最后也能吐出光滑的珍珠吗。
第五天,万妮来了,她带了一小袋海岛晒的鱼干,没多说,鞠了躬,放下东西,朝魏序笑了笑。
“我们小魏,很坚强呢,听说一滴眼泪也没掉,”万妮拥抱了魏序,声音放得比平时要温柔许多,“真的辛苦了,一个人把这些事办下来很难吧。”
“还好,之前不是已经办过一次了吗,”好在是恢复了一些,魏序有了点力气开玩笑,“而且这次有海浪陪我,感觉已经好很多了。”
“如果真的很痛苦,哭出来会好很多,”万妮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拥抱结束,她拍了拍魏序的肩膀,眼里满是心疼,嘴上又调侃,“等着你以后给我继续拍照呢,魏大摄影师。”
“不要,奶奶看着呢,”魏序回答完上一句,紧接着是下一句,“好啊,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得空就给你拍。”
“行啊,说好了。”
万妮在灵堂坐了一会儿,准备走的时候魏序叫住了她。
“牛姐说的,威胁她的那个人你知道吗?”
“什么?”万妮皱眉,“她没跟我说。”
“拿钱想说和,撤诉的。”魏序说。
“这个我知道,但是她没跟我说被人威胁了。”
“那没事,你自己也小心点,”估计是不想万妮受此影响,因为凭万妮的性子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后我去处理。”
“行,你也是,”万妮看着魏序,“小心点。”
万妮走后,魏序把鱼干掰碎,放在小碟里,摆在骨灰盒前,海的味道弥漫开来。这是奶奶最喜欢吃的手工鱼干,万妮在之前会时不时拿来送一些给奶奶。
没想到最后一次,没亲手交到她手上。
第六天。管理员早上看到魏序,同他打招呼:“今晚最后一天了。”
魏序笑了笑,说:“嗯,明天早上海葬。”
“你也真是个有孝心的,”管理员不知道往什么方向指了指,“现在正常守灵只有三天,走流程这样比较快,其他人没守这么多天的,有,也都是轮班来,没像你一样一个人待这么久的。南村海岛海葬的人虽然多,但排队也不需要那么久的,最近是突然换季,好多老人都走了。”
魏序去取定好的白菊花,买了明天船上要用的东西。回来的时候,守灵间的灯忽明忽暗闪了几下,片刻后稳定下来,光变得很柔,像魏序的幻觉。
晚上,魏序开始整理东西,他把茶杯、没用完的蜡烛收好,最后抱起骨灰盒,用一块深色的布把它包起来,他包得很慢,打好最后一个结时,动作停顿了很久。
结打得非常牢。做完这一切后,魏序拍了拍骨灰盒的盖子,像奶奶拍打他头顶一样。
“再见,”魏序说,“再见。”
这一夜魏序没睡,只是静静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