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并不意外,林大宝那股又蠢又贪、好逸恶劳的劲儿,出事是迟早的。
“你妹妹林小丫,”顾建锋继续道,“年前被家里做主,嫁给了隔壁公社一个死了老婆的屠户,换了笔彩礼,那笔钱,听说给你爸妈留了一点,大部分填了你弟弟之前欠的窟窿,还想托关系活动,没成。那屠户名声不好,喝酒打人。小丫嫁过去没两个月,就被打得跑回娘家几次,又被送回去。最近一次听说,打得下不来床。”
林晚星沉默了一下,眼前闪过林小丫当初在灵堂前,想换光荣牌和工分补贴的嘴脸。
可怜吗?或许有点。但更多的是可悲。
“至于顾秀秀,”顾建锋提到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语气更淡,“听老家来信说,她后来跟人去南边做生意,想发财,结果被人骗了,钱没了,据说人也吃了亏。想不开,年前投河了,没救过来。”
林晚星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意外,但并无多少悲伤。
顾秀秀的心高气傲和自私薄情,她早已领教。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性格使然。
时代浪潮下,总有人被吞噬。
“你爸妈现在,”顾建锋最后道,“儿子坐牢,女儿嫁得不堪,顾家那边也没了依靠,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日子很艰难,据说常常以泪洗面,后悔当初……”
林晚星扯了扯嘴角,笑意有些凉。后悔是最无用的东西。
“知道了。”她只说了三个字,走到摇篮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嫩乎乎的脸颊。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债。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那些曾带给原主无尽痛苦与压抑的人,已在命运的漩涡里沉沦,无需她再投去一丝目光。
她的天地,在怀中,在身边,在眼前,更在即将奔赴的远方。
……
三月下旬,勐拉的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山花烂漫,基地里的药材经过一冬的蛰伏,也开始萌发新芽。
林晚星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其中两件还是顾建锋的旧军装改的;厚厚一摞笔记和医学书籍,用牛皮纸包好,捆得结实;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子,是团里发的纪念品;还有最重要的,几罐子奶粉,一些柔软的旧布裁成的尿片,以及怀远的小衣服小被子。
基地正式移交给了周建兴和秦晓兰共同负责。周建兴负责技术指导和与卫生院的衔接,秦晓兰负责日常管理和记录。
沈小雨虽然舍不得,但她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在更系统的医学院,她考上了省城的卫校,下半年也要去读书了,正好可以和林晚星作伴一段时间。
移交那天,林晚星抱着怀远,在基地慢慢走了一圈。
野薄荷冒出了鹅黄的嫩尖,金银花的藤蔓上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芽苞,育苗棚里,新一批试种的草药种子已经播下。
秦晓兰跟在她身后,清晰地汇报着每一片区域的情况。
“晓兰,这里就交给你了。”林晚星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日渐沉稳的傈僳族姑娘,“遇到拿不准的,多问周医生,或者写信给我。记账要清楚,采收要按时,质量要把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咱们这儿很多人的盼头。”
秦晓兰用力点头:“林医生,你放心。我一定看好它们,等你回来,它们肯定长得更好。”
周建兴背着手,花白的头发在春风里微微飘动:“去吧,小林。好好学,学真本事。这里我给你盯着,出不了大岔子。怀远这小子,有福气,摊上你们这样的爹妈。”
离别的前夜,顾建锋几乎一夜未眠。他一遍遍检查行李是否捆扎牢固,奶粉罐子是否密封严实,又将一支能在紧急情况下联系到他的特殊哨号和一小叠全国粮票,仔细缝进林晚星贴身内衣的夹层里。
“到了省城,先去军区招待所安顿,地址和联系人我写纸上了。沈清源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会去接站,帮忙安排。进修班那边,低调些,但也别让人欺负了去。有事,随时打电话到团部,或者按我教你的办法联系。”
他絮絮地叮嘱,事无巨细,不像个杀伐决断的团长,倒像个操心过度的老父亲。
林晚星抱着已经睡熟的怀远,靠在床头,静静听着,不时“嗯”一声。
灯光下,顾建锋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微锁,专注地做着手里细碎的活计。
她的心,被酸酸软软的情绪填满。
“建锋。”她轻声唤他。
“嗯?”顾建锋抬头。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更会照顾好怀远。”她看着他,“你在这里,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总熬夜看文件。边境不太平,出任务一定要小心。我和怀远等着你。”
顾建锋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床边,俯身,深深地看着她,然后,极其珍重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又轻轻吻了吻儿子柔嫩的脸蛋。
“等我这边安排好,争取去看你们。”他声音沙哑,“好好学。我等你学成回来。”
……
次日清晨,团部唯一的吉普车将林晚星母子、沈小雨和她们的行李送到了几十里外的县城火车站。
顾建锋因为临时有紧急任务,无法远送,只送到了团部路口。
吉普车扬起尘土,他站在那棵老榕树下,身姿挺拔如松,朝着车辆远去的方向,敬了一个长长的、标准的军礼。
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目光深深,将所有的牵挂与不舍,都压缩在凝望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