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亲王和贾故作为郡王爷和郡王妃亲爹,是郡王府常客,门房见了他,连通报都免,直接引进后园。
后园里葡萄架处有两个秋千,扎着彩绸,两个孩儿正在上头玩耍。
正是贾故的外孙女和外孙,两个孩子见了他们,一个喊贾故“外祖父”,一个喊郑亲王“祖父”。
郑亲王便弯腰抱起叫祖父的小孙儿,胡子扎得孩子直躲,咯咯笑成一团。
贾故站在一旁,看着外女从秋千上下来,规规矩矩行礼,“给外祖父请安。”
“好,好。”贾故弯身,将外孙女揽到跟前,问她,“近日读了什么书?”
“《千字文》读完了,先生开始教《论语》。”外孙女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外祖父,你要不要考我,学而时习之是什么意思?”
贾故失笑,“外祖父不考你,你让你先生考你。外祖父老了,解不好圣人的书。”
郑亲王在旁插嘴拆台,“别听你外祖父瞎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解不好圣人的书。”
贾故懒得理他,看着贾玥给他俩安排了茶点,明绎陪坐一边。
贾故才落座笑问郑亲王,“以老太傅之意,王爷可要为太孙尽忠?”
郑亲王呵地笑出声,神情豁达得像在说旁人闲事:“顺便吧。没有圣谕,本王不参与朝事。皇上精神头好着呢,我没差老太傅几岁,估摸着活不到那时候,懒得折腾。”
贾故倒想和他一样豁达。
自己这些年四处周旋,金陵和贾家武勋旧亲,西北自己的根底,皇家外戚宗亲,现在所占据的太常寺和礼部上下,哪一方不得应付?
郑亲王这份豁达,那真是朝中少有的闲看落花真性情,贾故虽不知他内里是真是假,但也觉得少见珍贵。
至少自己学不来,也未必真想学,但偶尔看看,倒也心里松快。
再一瞧明绎夫妻俩一脸同样不以为然的认同,贾故却心塞了。
心里感叹完生来有爵位的宗室就是了不起,贾故呷了口热茶,是郑亲王刚说的松萝茶,汤色碧绿,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这让贾故心情又好了一点,他便又带着愉悦的心情,在亲家和女儿女婿面前装模作样的感叹,“其实若不是涉及儿孙,皇家之事,若非不可避免,老夫到宁愿做一个忠正直臣。”
贾故这话说的有点假。这些年左右逢源,哪里直的起来?
但郑亲王相信他对贾家儿孙前程的看重,认真应和道,“儿孙的路,让儿孙自己走。咱们做长辈的,该走咱们的路。”
贾故正有此意,把茶做酒,举杯相邀,“既如此,今日只谈风月,莫问朝事。”
也许是贾故和郑亲王喝茶喝酒闲聚多了。
虽然他抱有期望的两江巡抚没挪位子,但刑部裴尚书竟然要致仕了。
说起裴尚书,他如今也有些难做,当初入阁失败,已经受了些气,这两年若不是他自身稳得住,在朝里也难熬。
故而他在要朝时出列启奏说“臣老朽年高,百病交侵,伏乞圣恩,允臣致仕归田。”贾故一点都不意外。
龙椅上的皇帝也只是微微颔,照例挽留:“卿朕之股肱,岂可骤去?所请不准。”
第一辞,第一留,流程走过,满朝皆知。
退朝后,贾故心里却活泛起来。
赵阁老同样有此意,他只回头看了贾故一眼,贾故就跟在他后头往管刑部、工部的章阁老值房去。
路上赵阁老只提了一句:“今日先探口风,明日再推。”
贾故就会意了。
因章阁老和赵阁老相处和睦,两人互相见过之后,赵阁老开门见山与他说,“刑部事务繁杂,贾侍郎历练老成,若得接裴公之班,或能驾轻就熟。”
可章阁老只是捻须微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再议,再议。”
朝堂上黏黏糊糊,本属常态,但涉及自己,贾故心里却早已千回百转,裴公再辞两次,照例恩准,届时廷推,赵阁老提名,章阁老应和,自己的尚书纱帽便算稳了。
若到那时,这两江不去也罢。
但谁料五日后的早朝,裴尚书三辞三留,然后皇帝准辞再加封虚衔的流程刚走完,朝会该推举继任人选的时候,皇帝竟先制人,命内侍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