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莉娅沉默地看着。
眼前的景象确实是她内心深处曾勾勒过的蓝图的一部分——一个更公平的。
镜影不仅在做,而且似乎做得比她想象中更大胆、更彻底。
这种“理想照进现实”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你……”赫莉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有名字么,我总不能叫你‘周然仪’吧?”
镜影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她,宝石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名字?”她重复了一遍,随即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我虽扮演着你,但我深知,我与你不同,我也不希望在与你交谈时是以剥夺你的身份而存在。”
“至于周然仪……那是遗骸的代号,是束缚的印记,只是个死物的称号。”
“至于我自身……似乎并无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转身正对赫莉娅,目光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既然我是因你而生,因观察你、模仿你而拥有了‘自我’……”
“那么,赫莉娅,你愿意……为我起一个名字吗?”
这个请求让赫莉娅愣住了。
为一个占据了自己身体、意图取代自己的存在命名?
这感觉荒谬而矛盾。
她看着对方眼中那抹近乎祈求的亮光,那是属于“人”的渴望,渴望被定义,渴望被承认。
然而,赫莉娅缓缓摇了摇头。
“不。”她的声音透过何丽雅平凡的声带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你真的向往自由,就不该再由他人来赋予你名字。”
“名字是存在的锚点,是自我的宣告。它应该由你自己选择,承载你自己的意志和期许。”
“让我来命名,无异于又给你套上了一重来自‘赫莉娅’的枷锁,来自我的束缚。”
“你所追求的自由,不应包括这一点。”
镜影怔住了。
她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她习惯了观察、模仿、汲取来自赫莉娅的一切,包括身份、行为、甚至理想。
一个属于自己的、自我定义的名字?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陌生,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她沉默了许久,目光掠过学院里那些无拘无束奔跑的孩子,掠过晴朗的天空,最终落回赫莉娅身上。
那双宝石蓝的眼睛里,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和决断。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唇角勾起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带着释然和新生的微笑,“我的名字,当由我自己来定。”
她微微仰头,仿佛在感受拂过脸颊的微风——那是自由的气息。
“伊洛斯(aeos)。”她缓缓吐出这个音节,“在古老的精灵语遗篇中,它意为‘漂泊的风’或‘无拘的旅者’。”
“风无形无相,不受束缚,遍历世界,见证万物。这便是我所愿——挣脱一切有形与无形的牢笼,获得真正的自由。”
“从今往后,我便是伊洛斯。”
赫莉娅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伊洛斯。
确实……很适合她。
“伊洛斯……”赫莉娅点点头,“很好。”
命名的小插曲过后,她们继续在学院中漫步。
漫步在新栽的橡树幼苗下,赫莉娅听着伊洛斯描述学院初创时的种种,回忆着与之对话的内容,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
伊洛斯将自身的诞生与觉醒,如此紧密地与她绑定,这让她感到一种沉重而不安的责任。
“伊洛斯,”赫莉娅停下脚步,转向她,目光认真而恳切,“有件事,我想我必须说明白。”
伊洛斯微微侧头,表示在听。
“你一直说,是因为观察我、模仿我,才诞生了‘自我’。”赫莉娅缓缓说道,试图理清思绪,“但我认为,你可能……高估了我的作用,或者说,误解了你诞生的真正源泉。”
伊洛斯宝石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赫莉娅继续道:“你是周然仪的化身,是控制之神遗骸亿万丝线汇聚的节点。那些丝线,连接的不仅仅是魔法协会的成员,它们无形中触及、感知、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世间无数生灵的思绪、情感与命运片段,对吗?”
伊洛斯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在你产生‘我’这个意识之前的漫长岁月里,”赫莉娅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通过那些丝线,‘看’到的绝不仅仅是我一个人。”
“你见证了帝王将相的雄心与陨落,聆听了诗人学者的狂喜与悲歌,感受过平凡农夫在丰收时的喜悦与灾荒中的绝望,也洞悉了无数勇士在绝境中爆的勇气、母亲为子女牺牲的无私、恋人间至死不渝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