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在瘦弱的胸膛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沈砚清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粗糙带着冻疮,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垢,是一双属于贫苦农家少女的手。
不是那双执掌玉玺、翻覆朝堂、沾染无数金银与鲜血的首辅之手。
真的回来了。
就在她心神激荡、几乎难以自持时,“吱呀”一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端着粗陶碗,低着头,小心翼翼挪了进来。
沈砚清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林挽夏。
十七岁的林挽夏。比她记忆中,刑场上空看到的那个枯瘦绝望的妇人,要年轻太多,却也……憔悴太多。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深蓝布裙,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头发枯黄,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露出瘦削的脸颊和尖尖的下巴。她端着碗的手指关节突出,肤色暗沉,指甲同样有着劳作的痕迹。
她慢慢走近,将碗放在炕边唯一一张歪腿木凳上,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沈砚清一眼。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漂着几片看不清颜色的叶子。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挽夏。”
沈砚清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瘦弱的背影骤然僵住。
林挽夏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终于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大而空洞,嵌在过分瘦削的脸上,黑漆漆的,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没有期待,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属于少女的光彩。只有一片认命的、疲惫的麻木,以及深藏其下、几乎难以察觉的惊惶——似乎没想到沈砚清会主动叫她,更没想到会叫她的名字。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双手无措地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细如蚊蚋:“小……小姑,粥、粥快凉了。”
小姑。
按照沈家村的习俗,童养媳在圆房前,称呼买她的那家孩子,依着年龄和性别来叫。她比沈砚清大三岁,所以叫她“小姑”。
一声“小姑”,像一根冰冷的刺,扎醒了沈砚清恍惚的神志。
窗外,兄长的怒吼和三叔的辱骂愈发不堪入耳,夹杂着母亲无力的哭泣。屋内,破败昏暗,一贫如洗。眼前,是她前世亏欠至死、今生最先见到的林挽夏,正因她一声呼唤而吓得瑟瑟发抖,连眼神都不敢与她接触。
血腥的刑场,拖走她的官兵,那双死寂的眼……与眼前这张憔悴惊惶的少女面庞重叠。
沈砚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贫寒空气中熟悉的霉味与苦涩。
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属于前世首辅的凌厉、沧桑、悔恨与剧痛,都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看着那碗清可见底的野菜粥,看着林挽夏破旧袖口下隐约露出的、新旧交叠的淤青痕迹,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惊雷劈开混沌,在她重生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一世,绝不能再让她走到那一步。
绝不。
……
院子里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像一头困兽在破笼中冲撞。
沈砚清掀开那床散发着陈旧气味的薄被,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寒意顺着脚心窜上来,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走到那扇糊纸破损的窗前,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沈家的院子很小,夯实的泥土地面坑洼不平,角落里堆着柴垛和几件破损的农具。此刻,两个身影正扭打在一起。
年轻些的是她大哥沈铁柱,二十出头,长得高大壮实,一张憨厚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揪着对面中年男人的衣襟。那是她三叔沈贵,四十多岁,身形干瘦,眼珠子滴溜转着精明与贪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手脚并用地踢打。
“松手!你个夯货!这名额是给读书种子留的,宝根比你聪明一百倍!”
“我呸!三叔你摸摸良心!阿爷死前说了,这名额给长房!我才是长子长孙!”
“长孙顶个屁用!你识字吗?你会写自个儿名字吗?女娃子更别想!嫁出去泼出去的水!”
两人从院子中央滚到鸡窝旁,惊得几只瘦骨嶙峋的母鸡扑棱着翅膀乱叫,扬起一片尘土。沈铁柱力气大,但沈贵灵活又耍赖,一时僵持不下。
正屋门口,沈母扶着门框,脸色蜡黄,不住地咳嗽,想劝又不敢上前,只急得掉眼泪。屋里传来沈父沉闷而痛苦的咳喘声,一声接一声,扯着人的心肝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