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穆闻言,笑出了声,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得意道:“诶,此言差矣!咱们可没花银子……你忘啦?茶楼的账,是记在安国公府公中的。”
绿袖与周嬷嬷对视一眼,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边主仆几人赚了一大笔,正都高兴着,另一边,明崇从茶楼回到东宫后,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并未消散,反而如丝如缕,缠绕心头。
他强行压下,如往常一般批阅奏章、处理政务。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清隽而略显冷硬的侧颜。
笔尖悬在宣纸之上,却迟迟未落,眼前不停晃动着白日里长街上的那个身影。
他从前只觉得姜穆是个麻烦。
总对他说一些甜言蜜语很麻烦、眼神总直勾勾盯着他很麻烦、明明见了没几次,却因为姜熙喜爱他,所以也嚷嚷着对他一见钟情很麻烦。
对他纠缠不休,因此让陈贵妃专门提点他去关照姜熙那个蠢货……更是麻烦。
世人都说他这个太子殿下端方自持,待一切人都温和亲切,总是光风霁月,可只有明崇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充满了许多阴暗、恶毒的想法,只是囿于礼法的拘束,才不至于随心所欲罢了。
姜穆给他的生活惹来了许多麻烦、让他的心绪起伏不定,他嫌恶、厌烦她,更瞧不起她粗俗无礼的模样。
瞧瞧她的那双手,那么粗糙!
从前流落山野时,不知做过多少苦重的活计、沾染过多少污秽的东西……明崇心不在焉,在纸上慢慢写下“鄙夷”二字。
对了,他该鄙夷姜穆的。
性子生的这般野蛮、出身也不好,随着一群江东猎户长大、还妄图染指姐夫……喔,不对,不是姐夫。
姜熙是个野货色,又不是她的亲姐姐,那他又算什么姐夫呢?
……说起来,如果姜穆当初没有被抱错,那么与他青梅竹马长大、定下婚约的就该是她才对……
明崇神思漫游,笔尖晃动,在纸上慢慢写下“成婚”二字。
突然,他回过神来,瞪着纸上那两个字,脸上一片铁青。
“……真是荒唐!”他抓起宣纸,三两下揉成了一团狠狠扔掷到了地上,衣袖带翻了桌上的一排笔架,发出“轰隆”一声响!
“殿下!发生了何事?!”青峰猛地推开门,手握刀柄,满脸警惕。
“滚!”明崇恼羞成怒地吼。
青峰默默合上门,悻悻退下了。
……
是夜,明崇睡得并不安稳。
恍惚间,他又陷入了那些光怪陆离、碎片般的梦境之中,梦里的场景混乱交织,时而烈焰滔天、兵戈相交,时而是寂寂长夜,他一个人独行,满心惶然。
频频做梦,明崇已经由最初的惊疑不定,到现在的逐渐镇定,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场景从面前匆匆一闪而过。
慢慢的,梦渐深。
这一次,罕见地出现了春日山野,风拂过竹林,叶片簌簌如碎玉相击。
明崇一晃神,再低头,便见自己广袖垂落,腰悬长剑,剑穗是玄青色的,在风中轻轻晃动,很陌生的样式,不是他常佩戴的那一枚。
这一枚剑穗的针角略粗,像是执针之人对女红并不熟练,其边缘绣了小小的花……是女子赠给他的。
身侧有人,明崇悚然。
她落后他半步,他走她便走,他停她也停,隔着衣袖,他感受到她轻轻扯住了他的广袖边角,力道很轻,像幼鹿试探着蹭过掌心。
明崇身子微僵,慢慢侧头。
可是,梦里的他并不受自己随心所欲地控制,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只能看见她发髻簪着一朵小小的杏花,花瓣沾着露水,在日光下剔透如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