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不是汉唐光景,如今银子的事轮到长江说了算,可权柄还在顺天,远在北方又要如何控制呢?这是户部。
长远来看,在杭州的经历对蔺惟之一个顺天人而言,怎么都百利而无一害。没有实地见过,就没有切实的感触。
赵淳熙多通透的一个女子。王允君听她说完,只在心里感慨,为儿子想的真深远。
程齐下地溜走:“读书去了!”他过两年若是连中秀才举人,还能追一追!
其实今日赵淳熙去集市,也是为的蔺惟之。学籍一事终于落定,后日就能去杭州府学报道,她想替他买一些钱塘笔、富阳纸和刻本笔洗等等。
“从前在顺天也听过这些,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真会来。”赵淳熙端详着天目松盆景,“真是好。”
王允君一边帮她翻话给店家,一边笑道:“哪家铺子卖毛笔竹纸给你家惟之也是有福了,今后就挂个牌子,写这是顺天案首来过的。”
“你真会打趣人。”赵淳熙嗔道,“我还想着,送你家漪漪一身衣裳呢。昨夜惟之回来说,她摔脏了襦裙,心疼得不得了。”
“你听她说鬼话?”王允君翻白眼,“她惯在地里爬的,能心疼襦裙?她只有一套是真小心的,紫色那套。紫色织物实在是贵,她祖母起初说给她做我都不舍得,小孩儿长得快。是二月份七岁生日才给做。”
“襦裙改一改,能多穿两年。”赵淳熙听进了,“这么喜欢紫色?”
“是啊,毕竟太贵。只有那一套。”
王允君替程齐和净慈也买了一些竹纸,正想着,净慈那方砚台该换了——
不想有一双新到的,一方苍松迎客,一方喜鹊登梅。赵淳熙听说是歙砚,当即就要买,又说将喜鹊这一方送给净慈,谢她总是善待惟之。
还不是因为你儿长得好看,但凡长得丑,她一个字都不会跟他说。王允君干笑两声,连连谢过。
午后,杭州城迎来了一场暮春的雨。
雨来得毫无预兆,仿佛才听见一道惊雷,转瞬之间院落里就溅开跳跃着的豆大雨滴,将桃花打得歪斜。
清圆连忙将屋外的小几和圈椅往回收,净慈却打开伞冲进雨里,蹲下飞快收桃花瓣。
“小姐!”
她跟过去一起收,不解问道:“这是做什么?”
“小阿兄还没喝过杭州的桃花春茶,也没吃过桃味龙井酥。”净慈埋头捡拾,“我收起来,回头叫秋雁阿姊做。”
“哎哟——”清圆忍不住道,“你为何这么喜欢他?”
“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呀。”
净慈仔细把花瓣擦干净,放进瓷碟里,托腮看了又看,得意非常:“清圆,我要是他,长大后不娶我,良心都过不去。”
清圆一口水喷在地上。
“去年,左布政使家的小儿子找了一个五岁的童养媳。”净慈又说,“我七岁了呢。”
“可不能这么说!”清圆猛摇一摇头,“小姐,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夫人偷偷对我说,是因为那小儿子生下来痴傻不能自理,所以买了一个小女娘贴身照顾他,不是什么好事情。”
“啊?”净慈一呆,果断打自己的嘴一下,“破嘴。”
“不过,她在家里都快要饿死了。被卖到左布政使家里去,以后再也不必饿肚子。”清圆想一想,“如果不去,可能会被父母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再把人卖去青楼。那痴傻的人又不会欺负人,所以,还是比青楼好太多了。”
净慈皱眉:“但还是好可怜。”
清圆摇一摇头:“实在没办法呀。”
傍晚雨终于停了——倒也没完全停,仍旧淅淅沥沥。净慈夹着一卷竹纸,开她的绘兔小伞,直奔蔺家。
这小伞是程棹给她做的,净慈属兔,油纸面内就画了两只小兔子。
所以蔺惟之先看见兔子。
他看她,像是不解:下雨天过来做什么?
“我——”净慈道,“我跟你说过,我很有学问的。你记得吗?”
实则蔺惟之从王夫人处听到的版本是,至今背不出一篇完整论语。他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