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二十分钟。
屋里没人敢出声。
孙老和唐老师懂行,凑在旁边看着,脸上满是紧张,连嘴都抿成了一条线;陈老盯着画卷,嘴里不停低喃着“不得了,这笔法,这气韵”;吴校长和周所长虽然不懂书画,也被这氛围压得不敢出声。
方记者举着相机,快门都不敢按,怕那“咔嚓”声惊着这位老人。
忽然,宋正先直起腰,摘下放大镜。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眼角,半晌没说话。
孙老忍不住了,声音都发紧:“老宋,怎么样?到底……是不是?”
“老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指着画面左下角一处极淡的痕迹,“你看这儿。”
孙老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这是……?”
“水渍遮盖了,但仔细看,能看见‘唐周’二字的残笔。”宋正先的手指悬在画面上方,不敢触碰,“还有这方印,只剩四分之一,但印文风格,是唐周惯用的‘石田’朱文印。”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时墨身上,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你拍回来的是什么?”
时墨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唐周的《繁秋山野图》。”
“你确定?”
“我猜的。”时墨故作轻松道,“现在您确定了。”
宋正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向孙老,“老孙,你跟我说这姑娘眼力毒,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又看向那幅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这幅画是真迹……”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唐周的《繁秋山野图》,传世仅此一件。自明末战乱就失传了,《石渠宝笈》里只录了名字,连拓本都没留下来。我们找了几十年,都以为它已经毁了,没想到……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未损毁的真迹!这是国宝,是能改写明代吴门画派研究史的国宝!”
“轰”的一声,屋里像炸开了锅。
吴校长腿一软,差点靠在墙上,呼吸急促,连说了两遍“我的老天爷”。
他只知道时墨这孩子不简单,却没想到,她手里竟然握着一件国宝!
周副所长和陈老面面相觑,他们本来以为那套《济世良方辑要》已经是难得的珍品,现在才知道,在这幅画面前,那套医书根本不够看。他们虽然不懂书画,但“传世仅此一件”意味着什么,他们懂。
方记者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本子上,她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不是校园新闻,这是能上全国头版头条的大新闻!失传三百年的国宝重见天日,还是一个十八岁的中学生发现、并准备捐赠的,这题材,简直是独一份!
她一把抓住小李的胳膊,声音发紧:“拍!快拍!这是大新闻!”
小李手抖得对不准焦,快门按了好几下才听见“咔嚓”声。
李秀兰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幅旧画上。她看了几秒,没出声,只是把水壶轻轻放在旁边的矮柜上,脚步极轻地走到时墨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别人看的是画,她守的是自家闺女。
只有时墨,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幅画,像看一位老友。
宋正先注意到了。
他盯着时墨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你早就知道?”
时墨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时墨抬起头,认真道:“捐给国家。”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千层浪。
“捐了?!”老陈第一个叫出来,“小墨同志,你知道这画值多少钱吗?”
“知道。”时墨说。
“那你……”
“陈老。”时墨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这画在我手里,就是个锁在柜子里的秘密。只有到了国家手里,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它。”
她顿了下,随即笑道:“我买它花了六百块,已经值了。”
屋里静了一瞬。
宋正先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那是他从医书捐赠现场一路看到现在,终于拼凑完整的画面——这姑娘不是运气好,不是眼力毒,她是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在什么地方。
李秀兰在旁边听着,忽然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好。”宋正先沉声道,“那我就不废话了。这幅画,我代表历史博物馆,正式向你表示感谢。”
他站起身,对孙老说:“老孙,你看住画,谁都别动。我去打电话。”
“去哪儿打?”
“你们厂里有没有电话?”宋正先看向时墨。
时墨摇头:“家属院没有,得到厂部传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