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程聿青自认为在这个混乱的社区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倾听者。如果有参照物的话,李寅殊是静静接收一切的黑洞,而程聿青便是只发射自己的想法,但不会接收别人想法的白洞。
&esp;&esp;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李寅殊家里有很多书,李寅殊心善,慷慨大方,借了他很多书。
&esp;&esp;他掌握了李寅殊的每日安排。周一到周五,李寅殊通常会在早上七点左右出门,一般是晚上六点左右回到家,七点左右吃完晚饭会去奥体公园遛猫。
&esp;&esp;周末的话,李寅殊的安排就没那么规律,有时会出门办事,去河边钓鱼,偶尔会在单位加班,也会在家里睡懒觉。
&esp;&esp;程聿青这周进入了五次李寅殊的家,他阅读速度很快,看完了书柜左边第一排的书。他发现,李寅殊除了身边有一只猫,似乎也和他一样独来独往。
&esp;&esp;每逢程聿青走进李寅殊的家,首先开口说,“李寅殊,我来了,开门。”离开前,在玄关换好鞋后,把拖鞋给李寅殊收好,也会说上这样一句:“李寅殊,明天我要来,记得给我开门。”
&esp;&esp;程聿青总给人有点礼貌但也不太多的错觉。
&esp;&esp;今天不太一样,程聿青敲门敲了半分钟,李寅殊也没来热情迎接他。
&esp;&esp;你的猫会很喜欢
&esp;&esp;六葭街的茶馆只需要一元钱就能从早坐到晚。李寅殊挑了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青蓝色的六葭河,坐下不久后,一个提着黑色手提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esp;&esp;“怎么在这种地方见面?”越向恒去南边谈生意要经过葭县,便有时间来看这个叛逆的外甥一眼。
&esp;&esp;隔壁桌是打牌的人,门口还坐着敲锣打鼓的民间表演团,热闹起来的时候,那样的呕哑嘲哳能刺破耳膜。越向恒坐不住,拿餐巾纸反反复复地擦桌子,即使如此,覆在木桌上的陈年旧渍怎么也擦不掉。
&esp;&esp;他擦得手酸,转而盯向对面的人。李寅殊点了一碟干果,两盏盖碗茶,越向恒抓了一小把瓜子磕,问,“真不回去呐?”
&esp;&esp;李寅殊冷着脸回答,“是。”
&esp;&esp;“你母亲最近给我打了很多电话,她跟我讲了许多事情,她也不容易,你为什么非要待在……”越向恒自动省略掉很难听的话,正想混着瓜子皮吐出一句穷乡僻壤,但这家茶馆的桌椅都隔得很近,他干咳了两声,“在离首都这么远的地方,能做什么大事?”
&esp;&esp;茶馆的半空悬浮着一层淡薄飘渺的白烟,又很容易被一阵穿堂风挥散。
&esp;&esp;前二十年,李寅殊的人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像被写进田字格里的横竖撇捺,不被容许超出他们制定的条条框框,即使如此,和他优秀的哥哥姐姐相比,他的父亲还是认定他是一个平庸之辈,完全做不成什么大事。
&esp;&esp;“我不想和一个陌生人结婚。”
&esp;&esp;没觉得有任何不好,说起来,越向恒还觉得很遗憾,“那姑娘和你门当户对,家庭条件不错,人也长得板正,你还想要求什么?”他将茶盖掀起来好几次,就是不喝,“你的几个哥哥姐姐都是被这样安排的,你也看到了,他们现在不都过得很好?家庭和睦,工作也顺利,你看他们小孩多可爱。”
&esp;&esp;“小殊,哪有那么多你想要的,不都是凑合过日子嘛。”
&esp;&esp;语言总是瘦削干瘪。李寅殊心头涌起一阵乏力,他偏过头看向河面,背往后靠,老旧的椅子发出同样郁结的沉闷声响。
&esp;&esp;“就算是不想结婚,你跑这么远干什么,在首都生活不好吗,条件、资源都比这里好太多,你不知道从高速路下来,这里的路有多么难走,看我裤子全是泥!”越向恒说得干燥的嘴皮终于舍得喝进一口茶水,声音也逼近许多。
&esp;&esp;“你说得太夸张了。”
&esp;&esp;“哪里夸张了?”越向恒左顾右盼着,谨慎地想说一件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弯下脖子,声若蚊蚋:“而且,你怎么能说那种…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故意去气你妈呢,不想结婚也没必要说喜欢带把的吧,这还像话吗?”
&esp;&esp;听到这里,李寅殊才掀起眼皮,“我没有故意想气她。”
&esp;&esp;“哎哟我就说嘛,舅舅知道你还是个好孩子,最近还是给你妈打个电话……”
&esp;&esp;“性取向的事情,我没骗她。”
&esp;&esp;像又被泼撒了一层厚重的泥,覆盖在越向恒脸上和心口上,他再也没有任何心情磕瓜子,好半天才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esp;&esp;两人无声地对视。越向恒还是说了出来,似乎很懂处理这样的恶疾,“这个是一种…一种病,你知不知道?但还是有办法解决掉的,舅舅认识好多医生呢……你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esp;&esp;为了不让别人听见,越向恒说得越来越小声,可还是震耳欲聋。
&esp;&esp;李寅殊感到窒闷,正准备起身离开,又被越向恒拽下来,“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不是住在这附近,怎么不请我去你家里看看,舅舅又不是什么外人。”
&esp;&esp;“舅舅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附近?”李寅殊语气很平常。他只是瞥过来一眼,眼里毫无情绪,越向恒手臂冷冰冰的,像爬满虫子,他大笑一声,“我随便猜的嘛,你这死小孩,什么都要多想。”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