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起来。
隐隐传来营帐外的脚步声、马嘶声。
“无妨,若有什么话,或者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
云无择声音尽量柔和下来,不似往常那般冰冷。
良久,那小卒终于开了口,声音似带着哭腔。
“不瞒大人,我好不容易才谋得这样一个轻松的差事……若大人嫌弃,小的仍回驯马司去喂马、铲屎好了。”
云无择又上下打量小卒片刻,说:“并不是我嫌弃你。是这帐中事我可以自己做,而且我因为习惯一个人。”
“之前大人习惯一个人。有了我。大人可以习惯不是一个人!”
云无择眉心微蹙,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若大人实在为难,那我还是走吧。”
虽如此说着,身体却诚实得很,没半分要走的意思。小卒见云无择一味不语,低头咬了咬唇,开始转眼珠。
“天气马上热起来,大人注意防蚊虫。驯马司马厩中蚊虫尤其凶狠,一咬就是一个枣大的包。大人千万不要去……不过我没关系,我皮肉厚,不怕的。”
小卒用力揉了揉胳膊,像是话音刚落就被猛虫叮咬了一大口似的。
“大人功夫好,但没驯服的马,还是躲远些的好。我每日给马刷毛洗澡,我身量矮,只能踩着凳子。马儿们顽劣,最会欺软怕硬,几次把我凳子踢翻……不过没事的,多摔几次,多吐几口血,就好了!”
小卒咳嗽两声,捶捶自己胸口。
“再有,我力气小做事慢,驯马司的活计又重,好几次等我忙完,天都黑了,连晚饭都没吃上……”
小卒越说越委屈,整个人躲进屏风影子里,小小一只,瞬间让人觉得全世界都有愧于他。
云无择心中叹口气,轻轻摇摇头。
驯马司果真这般辛苦,将他留在这帐中也并非不可以。既然我救过他一次,何妨再帮他一次?
“那劳烦你试下水温。我……这就来。”
这是同意让他留下了。
赵琪得逞地偷偷坏笑一下,以免对方反悔,忙小跑着闪进屏风那侧:“好,我为大人试试水。”
手探进水中,方才说了这大半日话,水温有些凉。赵琪挽起袖子,咬牙拎起旁边的半桶热水兑入浴桶。
“你叫什么名字?”
“我?”赵琪咬下嘴唇,眼睛咕噜一转,隔着屏风向外道,“……小棋子!我叫小棋子!”
“小棋子?”云无择顿了顿,不像个正式名字,不过军中士卒大多没个正经八百的名字。“今年几岁?”
“十八岁。”
赵琪转转眼睛,他没想到这素来沉默寡言的云无择,私下竟还会同人聊家常。
正想着,偏头却见云无择穿得严严实实走了来。
……这是要沐浴,还是要会见外客?
“我来帮大人宽衣!”
说着赵琪便将手伸向云无择腰间,要帮人家解束带。
“!”云无择心中一惊,腹部一紧,冷了眸色,“不用!”
“这些事,皆不用你做。我自己来便是。”
云无择警惕地将衣襟拢了拢。
“那大人留我在帐中……只是可怜我?”一双眸子,水汪汪。
云无择终于意识到他给自己出了道难题。他眉心蹙了又蹙。恨不能今夜将半生的眉,都蹙尽了。
“你去帮我倒盏茶,今日便去休息。至于明日做什么,我想好再告诉你。”
“哦。”
赵琪小声应了,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情愿撤出屏风里间。
倒了盏茶。
屏风内水声响动,看来是自己宽了衣,入了水。
“大人,我将茶给你端进来?”
“……”水声戛然而止,“放在桌上即可。以及……你怎么还在?”
“水汽重。我帮大人燃一炉意合香。”
“……有劳。”云无择屏气着一股气,“你可自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