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府上下现在是一整个人心惶惶。
不过众人见他家大公子考场下来之后,每日眉目舒展,语气也较此前温和,便知此前那些卖铺子的钱,花对了地方。
这就好。
大公子中举,大公子开心。大公子开心,手下这些当差的,日子自然也就好过些。
“回大公子,都妥当了。只等黄榜贴出来,报榜官一到,咱们开祠堂,合宗庆祝。”
骆耀庭没作回应。
这便是最好的回应。
他起身向惩戒堂外走,丢在地上的那方雪白丝帕,被他的云纹缂丝短靴,一脚踩了个正着。
出门时扔下句话:“院中桂树,先留着。以及去给西院传话,这些巾帕之类的东西,今后少往我房中送。”
骆耀庭并不喜欢父亲给他娶的这房妻子。
可他近来又往西院去得勤。这很不正常。不过再不正常,也不会有人敢阻止一位丈夫去尽自己的职责。
何况此人还是骆耀庭。
即便动静再大。
*
九月初五,东盛府乡试放榜。这是府城首屈一指的大事。
吉时到来,“咚咚咚”三声礼炮朝天鸣起。贡院外重兵把守,填有今科50名举人的黄榜,高高张贴出来。
这份代表地方科举考试最高规格的桂榜,会在这里张贴三日。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下躁动起来,如海浪般波涌。你挤我,我挤你,伸长脖子看自家应试士子是否榜上有名。
薛启辰自然也在其中。
他来的晚了些,被挤在后面。远远看着高人一头的孟知彰紧紧护着身边的庄聿白,在他右前方五丈开外的地方,但他就是挤不过去。
薛家的贵人孟知彰,今朝一定能中举。
薛家老太太从庙里求来的上上签,就是这么说的。薛家上下,对此深信不疑。
薛启原夫妇和薛启辰,自然也信。
不过他们信的并不是佛祖,他们信孟知彰。依照孟知彰的才学,中举只是迟早之事。
中举后的庆祝,自有薛家张罗。搭粥棚,舍米舍粮。流水席,宴请乡邻。
薛家在东盛府的大小酒楼、饭庄有十余个,最大的景楼在内,有一个算一个,张榜之日起,只要孟知彰榜上有名,设三日席面,与全城父老,同享这份荣耀和喜悦。
而且赏脸来着,人人送一份特制福袋。
哪怕是最后一位举人。薛家也会这般做。
*
“中了!中了!大公子中了!”
骆家小厮一叠声地抢着回家报喜。报头喜之人,得头赏。这不是不成文的规矩。
老管家周全焦急等在祠堂门外,远远听到小厮们喊,心间那块大石登时落了地,脸上也带上些笑模样。
“快!快报进去!”
骆家祠堂大门大开。骆家族中有头有脸之人都到齐了。连族中最年长的阿叔,都从病床上架了来。此刻正堆偎在椅子里,翻着沉重的眼皮看众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蛟鱼跃龙门,虾蟹泽惠恩。一人科举功成,关乎全族的荣耀和利益。
“家主乃人中龙凤,自小才学冠群。此举一定高中。”有人等不及,已经开始献殷勤。
“岂止高中?南先生和祝先生一向赞家主文章写的好,肯定是第一名!”两人一唱一和。
家主?
骆耀庭眉心动了动。
他仰头看向森严在列的骆家家主骆睦的灵位,深不见底的眸色滞留片刻,旋即如一道利剑,劈向那笑得满脸红光的二人。
父母丧期,科举应试是大忌讳。此事族中利益相关者知道便是了,竟还挂在口头招摇。一时说漏了嘴,被有心之人听去,这罪过谁来背?
“家主?”骆耀庭冷哼一声,“眼下家主不是生病,南域求医调养去了么?”